邻居 叶 梓
冷汗湿透了衣服,像一条条冰凉的细蛇爬满全身……
看罢房子,交了租房押金,我提前一小时回家,收拾东西。
我现在租住的是平房,一个大杂院,住了近20户。所谓的院子其实是一平米见方的供洗脸刷牙用的空间。真正的院子被鸽子笼似的房间挤占了。一间挨一间,穿针引线般,窄窄的过道也被搭了顶棚,充分利用。租住在这儿的,大都是街上卖菜卖肉卖零杂的摊贩,一律早出晚归,嗓门粗大,面目模糊。我住了两个月,大概弄清了那些对贫困从不守口如瓶的声音,却弄不清表情错综匆忙的脸。但我知道与我相邻的是个中年人,职业不明。他跟我借过酱油,在晚上十一点。
我最近收入不错,除了租房,还存下了些钱。我早想离开这儿了。
推开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房客们都在街上热闹呢。我的房子离门最远,如同一个漏斗的最细处,隐蔽而深入。走到门口,发现门竟开着条缝儿。我脸上走火般露出个惊喜的笑,一定是男朋友来了,只有他有我房门的钥匙。我蹑手蹑脚,一下子推开门,正要吓他一吓,自己却吓住了。
邻居愣愣地站在屋中央,有点吃惊地看我。
我扫一眼对面的镜子,脸上马上开了花一般地笑,“你来串门了。今天回来这么早?”一边说着,我放下包,手势马虎地请他坐,又给他倒茶。
他没说话,也没动。
“又想吃泡面了?一个人做饭总是少了这个没了那个。我也是这样,有一次半夜回来,你猜我向对面的人借过什么?一根红辣椒。”我再次笑嘻嘻地从半截穿衣镜里抽回目光,手忙脚乱地倒茶,尽量目不斜视。我突然发现了在地上蹲踞的酱油,马上拎起来。
那次借酱油,他说要吃泡面。
邻居没笑,有点儿不自然。对面的人,每天晚上都大声娱乐,折腾一院子人的神经。常有人半夜敲他们窗户,成心去搅局。
“要不要在我这儿吃泡面?我买了十包。便宜货。便利店要关门,清仓大处理。要是每天都能遇上清仓就好了,我们得省多少钱?”说着,我一手拎酱油,一手忙乱地从背包里往外拽包装袋,脸上维持着出明眸日告齿的笑。
“我不吃泡面。”他说。
“噢,”我赶忙放下酱油瓶,又急着翻另一个包,“我还买了薯条、金响卷,要不要?还有雪饼。这次买的雪饼很好吃,也是便利店的便宜货。”
我最大限度地把自己的手脚弄得很忙,又要忙得真实自然。我还花大力气地笑,我脸上的笑一定稠得像能插住筷子的粥。
邻居低下头,看脚尖儿。
“我们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也算缘分吧。我明天就要搬走了,交了这个月房租,还剩30块,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就吃牛骨头汤煮刀削面,再要一盘鱼香肉丝,一盘花生米。你说呢?”我把自己的嗓音弄得很粗,尽量向他的性别靠拢。
“不用了。”邻居回避了我的眼,缓缓走出去,后背有点儿无精打采。
看着他走远,半天我才关上屋门。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服,像一条条冰凉的细蛇爬满全身。
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开着,桌子乱著,一个盛零碎的木盒翻倒了。我什么都不看,只看镜子,是它救了我。半截的穿衣镜歪斜著,正是从那儿我看到了邻居的手,缩在袖筒里,攥紧一柄尖利的杀猪刀。在某种情况下,它是为我准备的。只需向前一步,它就派上了用场。
邻居,也许是个屠夫?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只是个业余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