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策划:文学新境界 焦渴,但从不绝望

2026-09-12 19:16:1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主持:王十月 嘉宾:曾薷秀 我做编辑时,我不止一次对来送稿的作者朋友说,要写好小说,先找一份好的工作,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再说,文学不能当饭吃。但是这话我无法对曾薷秀说,因为他是我所知的第二代打工人里最有文学天分,而且也最可能提升打工文学的几个写作者之一。无论是读他的小说,还是他偶尔为之的诗歌,我都会感到汗颜。我会觉得生活对我真的是很慷慨的,于是也会感到不安,为自己没能写出好的作品。曾薷秀的生活目前过得有些紧张,他和大多数打工文学作者一样,面临着被市场改写的危险。可喜的是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在努力拒绝市场的改写。在改写与反改写中,焦渴地写作…… —十月抛砖 对谈录: 都是小说惹的祸

   王:这些年你在《佛山文艺》、《打工族》等杂志上发表了不少小说。我不止一次收到读者的来信,先是拐弯抹角说一大堆曾薷秀的小说怎么样怎么样,到了结尾时话锋一转,此女子何方人氏?是否婚配!这次大家看到了你的照片,哈!TMD曾薷秀原来是个大老爷们,相信会让不少读者大跌眼镜哟! 曾:没办法,爹妈给取了个女性化的名字,我也经常能收到一些类似的来信。 王:你曾在一篇文章里写到你初来深圳时,因为这个名字而意外找到了一份工作。 曾:是的,那时我在深圳沙井,刚来不久,没有找到工作,一次为了一点小事进了治安队。队长用白话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故意用普通话说我叫曾薷秀。队长说,说清楚一点,曾什么秀。我说曾薷秀。队长扔给我一支记号笔,说你把名字写下来。我就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我的名字。队长说,曾需?秀!这么怪的名字。字写得不错嘛。我故意大声说,小说都会写,写个字算什么。队长说,会不会写宣传报道?我说当然会写。宣传报道小菜一碟啦!治安队长说我们正要招一个写宣传报道的人,你想不想到我们这里做呀?我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我说那我求之不得。 王:你就这样进了治安队了?可是当时,在广大打工者的心目中,治安员的形象可不是太好哟!我们的打工文学中,治安队员总是以反面的形象出现的。 曾:呵呵!治安队伍中确实有一些害群之马,说老实话我当时也不喜欢治安仔,但是找份工作不容易,治安队的生活比较闲,我也有时间写小说。再说了,大多数治安员还是好的,不能说个别治安仔坏就把大家都说成了坏人。 王:但是多年以后你在写文章回忆这段生活时,还是用了这样一句话来评价——声名狼藉的日子。你真正的小说创作,也是从治安队时开始的。那时你在《佛山文艺》上一连发了好几篇作品,像《饿倒街头》、《自然死亡》、《守望真诚》等。很多都是与治安员的生活有关的,而且有两个小说都是发在头条。 曾:是的,当时张柠在点评我的《饿倒街头》时就认为这个小说传达人物细微的心理很到位。不过他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王:听说后来因为写了那个《自然死亡》惹了祸,被治安队扫地出门。 曾:那个小说确实是有些影射的。当时在治安队有一个治安仔,他是有后台的,很嚣张,是那种害群之马。有一个女孩子,从北方来的,没有找到工作,给他查证时查到了,他就把那个女孩子搞了。我以这个事实为基础写了《自然死亡》,这个小说发在了《佛山文艺》上,我们队长看到了,就炒了我的鱿鱼。 王:怎么会这样呢? 曾:本来我们队长也没有看到这个小说的。队长没什么文化,不会去看文学刊物。当时是另外一个工厂里的主管,他跟队长很熟的。他看了这篇文章,那天晚上就拿给我们队长看,说,我觉得这个小说写的就是你们。我在这个文章中提到了一个工厂的名字就是这个工业区的。我们队长越看越火,说,他妈的马上把曾薷秀给我叫过来。那时队长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一般晚上叫我都是出去吃宵夜。我还以为队长叫我去吃宵夜呢。兴匆匆地跑过去,说队长叫我回来是不是有宵夜吃!队长将那本《佛山文艺》摔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天,咬着牙说,你这个反骨仔!你看看你写的什么鬼东西。我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王:你没有同他解释一下,这是小说,不是生活的真实? 曾:怎么解释,他没读过多少书,认定了你在诋毁他们。我说反正小说我也写了,人家也登出来了,队长你看着办吧。队长说怎么办?我真的想打死你。我当时还是很怕的,他一个大老粗,他真敢打的。他说看在我们过去还不错的分上,你明天就卷东西走人,以后不要在新桥这个地方出现,出现一次打一次。我当时对南方真的有点失望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写了篇文章就被炒了鱿鱼,于是回家,在家乡当老师,教了一学期的书。

   拉客仔曾薷秀的幸福生活

   王:在今年的《打工族》上,有你的一篇小说《搭客仔马林的仇恨》,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小说。《打工族》限于篇幅,发出来的是一个删节后的版本。但这并不影响这个小说成为一个优秀的打工小说。这个小说中,你写了一群摩托车拉客仔的艰辛生活,也写了拉客仔之间的相互倾轧。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你不动声色地写了一个为了不被治安队抓,而不惜牺牲自己恋人贞操的拉客仔马林。马林这个人物是复杂的,他有善良的一面,也有卑劣龌龊的一面,这个人物是立体的。马林的愤怒也就有了很深层的社会根由了。 曾:我的小说有很多都是来自于我熟悉的生活。我曾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摩托拉客仔。我太熟悉他们的生活了。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你知道,摩托拉客是非法营运的,他给城市生活带来了诸多不安定的因素。有统计说在深圳发生的十桩车祸八桩与摩托车有关。可是拉客仔的存在,也有他的必然性。这个问题我们不探讨。说说拉客仔吧,在外乡讨生活真的很不容易,治安队抓、派出所抓、交管所抓,连城管也要抓。拉客仔也是很可怜的,治安队来了就跑,跑慢了,一棍子打过来,有你受的,还要罚款,摩托车也会被没收。 王:你有没有被打过? 曾:我没有被打过,我是比较机灵的那种,时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这些拉客仔可怜也可恨,一方面政府将他们挤压到了社会的边缘,一方面,他们之间,就像《搭客仔马林的仇恨》中写的那样,又相互倾轧,拉帮结派,经常为了争地盘打架。他们本来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可是他们又时时不忘欺侮一下比他们更弱势的打工者,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斩你。本来到一个地方很近,他收你十几块,拉你转一个大圈。所以人性的复杂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王:这也给了你文学创作丰富的素材。你在做摩托拉客时并没有放弃你的文学创作,反而,这一时期你的作品出来的还多了,而且质量都有一定的保证。这一时期,你的作品对底层的打工者都寄予深切的同情,也为打工文学创作了众多与众不同的人物。 我还记得那时我去过你住的地方。我真不敢相信,你的那些小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写出来的。一间小小的房子,放一张床,挤一张桌子,就再也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曾:这还算好的了。我还在树林里住过,你是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环境。就是用木棍子扎起来的房子,上面盖了一张油布。家里不能放一点值钱的东西,那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从外面一抠就开。那蚊子多得无法形容! 王:你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写小说的? 曾:所以我很反感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着冷气嘲笑打工文学太苦难、不够精细的批评家们。他们远离了这个社会的底层,他们看不到底层的苦难。我相信很多打工文学作者和我一样,写小说并不是为了混一顶打工作家的草帽,完全是一种心灵的需要。我感觉就是这样,当生活中你的物质生活已相当贫乏的时候,如果你再没有一些精神上的东西来支撑,那人活得还有什么劲? 王:可我感觉你那时活得还挺带劲的。 曾:那是因为有了文学。如果没有文学,也许我会发疯,也许我会变成一个和其他拉客仔一样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生活苦中有乐,也是蛮幸福的。打工人嘛,对幸福的要求不高。

   不自由的自由撰稿人

   王:2003年,你开始了短暂的编辑生涯。你认为编辑生活对你的小说创作的影响大吗? 曾:应该说做编辑以前的小说创作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写作。做了编辑以后,看待打工文学的角度不同了,这时我开始对自己的写作不满意起来。我觉得我们的打工文学在表达的方式上存在着局限性。其实打工生活进入文学有很多种可能性。我开始有意识地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表达我对打工、对人生的思考。同样的苦难,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一种轻松的方式来写作苦难呢?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我写了一批试验之作。 王:前不久你写了一个点评《有了痛感我就喊》,其中的观点和后来《痛并快乐着的第二代打工族》中提出的快乐打工文学不谋而合。但是问题随之也来了,当你的小说从苦难中抽身而退时,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小说中最本质、最朴素的那种底层原生态的生活也在渐渐消逝。 曾:也许吧。但是我们的打工文学不能满足于现有的模式,要突破就要有所创新,当然探索肯定有失败的可能性,但是也有成功的可能性。可是如果不去探索,打工文学就只能停留在现状,甚至倒退。 王:我们不谈这些深奥的问题吧。读者不喜欢我们在这里空谈文学,他们吃了母鸡下的蛋,觉得好吃,还有更浓厚的兴趣想了解那只下蛋的母鸡。你现在就是那么一只鸡。说说你现在的生活吧! 曾:哈!我又变成鸡了。我就怕他们看到这只母鸡以后再也没有胃口吃我下的蛋了。 王:不会这么惨吧。你还是很英俊潇洒的嘛。 曾:说笑了。我现在做起了自由撰稿人。 王:自由撰稿的感觉怎么样? 曾:不怎么样,还没有找到感觉。我是个做事比较慢热的人。没有做之前以为自由撰稿人很风光,自己一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自由撰稿人看起来很自由的,不用上下班,也没人管你,可是在写作上却失去了自由,一方面要写那些所谓的纪实稿来赚钱,一方面又想写小说。我不太适合写那些纪实的东西,觉得很痛苦。 王:而且会伤害你的文学创作。 曾:是的。因为自由撰稿要适应市场,无形中就有了一个框框在那里。你必须按照编辑的意图来写作,如果你不写小说,做一个纯粹的写手那是没关系的,可是你再想写小说,是有很坏的影响的。 王:我们以前曾讨论过,认为打工文学正在被市场改写。你现在就面临着被改写的危险。而对于你这样一个有文学潜质,而且也很清醒的打工文学写作者来说,也就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曾:这绝对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这一点我很清楚。对写小说也有伤害。首先是时间就不太够,写一个小说从构思到完成到修改,是一个很费时间的事。那种倚马千言的人是天才。另一个问题,写那种东西写多了,写小说时你的思维、你的语言不由自主会受那些东西的影响。现在最困扰我的就是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相对稳定的生活对写作是非常重要的。 王:那你现在怎样平衡你的自由撰稿和你的文学创作呢? 曾: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平衡,我也很迷惘、很焦渴。前不久和林坚一起喝酒,都说林坚测字有点神,于是我写了个字让他测。我写了一个常字。我想的是平常心的常嘛。林坚说,常字上面是个学字头,说明你现在处于对新的生活方式的学习之中。下面是一个吊字,说明你现在心神不定,又想这样又想那样,吊起来的。我觉得他说的还是有点准的。有时心里有一个很好的小说构思了,准备动手来写,老婆一句话,说家里要寄钱了,想想,还是先挣钱要紧吧。不过我从来没有对我的小说创作绝望过。就像张伟明从前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的一样,焦渴,但从不绝望。 王:其实有很多打工文学创作者面临着和你相同的难题。这个问题也困扰打工文学很久了。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样,焦渴,但从不绝望。我想我们只要有了这份决心,打工文学在第二代人的手中一定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本刊5月上请了几个生于八十年代的打工者做了一期名为《痛,并快乐着的第二代打工族》的访谈。其中提出了“让打工文学快乐起来”的观点,一时间,板砖如雨,鸡蛋乱飞,一片喊打之声。其中以右手先生的这篇檄文说理最为充分,文采最为飞扬,特选发于此。欢迎各位对本栏观点展开争鸣。只要骂之有理,本刊将择优刊登。

   板砖站 打工文学,请给我一个快乐的理由 文/右 手

  快乐对我而言是一个十分崇高的理想。多少年来,我在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多个小时,在南方八月的阳光下穿行在深圳、东莞、惠州的各个村镇,在电脑前机械地拨动鼠标、敲击键盘,就是为了寻找快乐。准确地说,是为了寻找一个快乐的理由,而这个理由的底座,无疑是物质生活。

  谈论打工文学的诸君,包括作家、评论家、读者,或许会认为我的这个说法太过形而下。那么,我们就来说说形而上的文学。文学来源于生活,生活无疑是一个高于“生存”的概念,当基本生存都得不到保障时,我不知道还有谁能饿著肚子写文章,看文章。且慢,有人说,你遗忘了后面一句话:文学……但又高于生活。但是,高于并不等于脱离。如果脱离了生活,文学成了什么?只能成为一件皇帝的新衣,一片安慰剂,一座空中楼阁。

  遗憾的是,所谓的打工文学,即将或正在成为一群生于八十年代、偶尔也能吃吃麦当劳的高热汉堡包,啃啃肯德基的垃圾鸡腿的第二代打工人的安慰剂。他们“快乐”地鼓噪,要看充斥着一夜情、可口可乐、网恋的作品,要在作品里看到几个英文单词,要嗅到哈根达斯、哈布奇诺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快乐里面有没有包含快感。但我知道,当一个只拿四五百块钱的月薪,还得养活自己、妻子、父母,交纳弟妹、儿女上大学的费用,忍受和火车一起提速的物价的打工人,因为妻子不在身边,无法解决性饥渴,却又不能享受妓女提供的有偿服务,只能半夜躲在被窝里,自个儿用手解决问题时,他所得到的,绝不会是快乐。顶多只能算是快感,一种自摸后转瞬即逝的快感!

  他们所需要的打工文学的快乐,正是这种精神手淫后产生的短暂快感,绝不是真正的快乐。

  生于八十年代的某些打工人,每月花光挣来的几张可怜的钞票,嚼著口香糖,边走边猛发信息打情骂俏,因此他们有一千个理由需要快乐。但是,现实却是,《劳动法》没有得到有力的执行,超时工作成了家常便饭,有病得不到医治,工伤事故频繁而且不一定能得到救治,相当多的人仍旧生活在本就参差不齐的最低工资标准之下,许多的打工人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在这个现实面前,所有的理由都会血液流失,显得苍白、无力。

  对于打工文学而言,我们不需要快乐,至少现在无法需要,那是曹操扬鞭所指的梅林。

  如果有谁在我面前提起快乐的打工文学,我想反问一句:尊敬的先生(小姐),请给我一个快乐的理由。

   (十月在板砖站恭候各路大虾的板砖。板砖投递站:wsx@dada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