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一派 三十三岁就结婚

2026-09-03 19:29:1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年龄的最佳算法——两年算一年,或者三年算一年。这样一来,人人都花儿一样鲜嫩。 到了三十三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不管怎样我得结婚,结给我的爸妈看。

  我一口咬定自己是三十岁并且我也告诉别人我是三十岁,可是我爸妈总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已经三十三岁了,事实也是如此。自从二十七岁以后我就自作主张地每两年给自己加一岁。这对搞艺术的人来说是个好做法,很快在朋友们中间流行开来,并且有人把它发扬光大,变成三年、四年或者更久才给自己长一岁。这个做法极具创造意义,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伟大,从此,我们一个比一个意气风发年轻有为,自我感觉都好得不得了。

  爸妈有足够的理由催促我结婚,这些理由他们也已经在给我的电话里在信中重复了无数遍了,他们的这些理由能让任何一个正常的人动心,能让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子就对结婚充满向往和期盼,让她天天掰著小手指计算自己结婚的日子。我是爸妈惟一的孩子,他们认为哪怕我真的才三十岁,我也应该结婚了,更何况我已经三十三了。爸妈已经不再满足于他们三十三岁的老女儿仅仅有个男朋友了,他们还说是我自己答应到三十岁的时候就结婚的。他们像两个较真的小朋友一样缠着我要我实现自己的诺言,要我和阿尾结婚。他们的要求其实也不过分,只要我结一次婚,一次就足够了,一次。

  对于结婚,我和阿尾根本没什么概念,也没什么感觉。我们已经谈了十多年的恋爱,在北京的那个垃圾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都是油画系的,阿尾是班长。他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后,就跑到南京,在长江中的一个小岛梅子洲上租了个带院子的民房闭门画画,我很快地也退了学来找他。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我这样的行为是相当于陪葬或私奔徇情之类的,其实我不是,我是厌倦了学校生活。尽管还有半年就毕业,我也受不了,我渴望自由,我热爱不受任何约束可以整天尽情画画的生活。

  我和阿尾在一起呆过,就是刚刚搬到梅子洲的时候。我们对两个人在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岛上过日子感到非常的新鲜,以为那就是我们一直向往的隐居生活,可以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把隐居的生活太理想化了,所以总是在刻意地经营著那段生活,以至于那段生活不是我过的,而是我精心营造的。现在阿尾还开玩笑地说那段日子是我的作品,相当于最早期的行为艺术。事实也是那样。我们在院子里种花种菜,每天到江边散步看日出日落,到阡陌纵横的农田里写生,在人迹罕至的柳林里做爱,我们还有闲情雅致养了一只德国大黑贝犬,那真是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

  逍遥了差不多一年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画完哪怕一幅画,而阿尾却是几乎天天在进步。更可怕的是我总是听阿尾说他自己对于作品的想法,我受到了他太多的影响,可是那些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的灵魂,和我没有关系,我原先对于绘画的一些看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荡然无存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画画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过日子是可怕的,弱的一方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强的一方消解,被爱情被理想化的东西消耗,哪怕这些东西是很美好的,让人喜悦也让人兴奋,可是它们对画家的个人创作却起不到真正的作用,反而让人最终迷失自己。不仅是画画的,搞音乐的写诗写小说的也是这样的,气势强的一方会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阴影,对弱者产生吸引和消解,使弱者越来越远离自己的内心,直到被完全吞噬,这种影响不是谁故意的,它是天然存在的。

  当我发现和阿尾在一起我不能画画的时候,我就搬出了他的小屋。画画是我的全部生命,是我存在的理由,我生来就是为了画画的。如果我真的不能画画了,我还死守着一个画画的男人,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而且这种厮守也是没有意义的,是很世俗的,我害怕那样。

  后来的这么多年,我和阿尾各自画画,我们都发现了我们是不可能结婚的,我的父母再希望都没有用。如果我和阿尾结过婚,现在我们肯定早就离婚了,并且老死不相往来。正因为我们没有结婚过,所以我们才可以不用离婚,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是很相爱的恋人,还可以经常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度个周末什么的。

  我和阿尾不结婚,画画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近乎偏执狂心理。我们有不少搞艺术的朋友,他们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勤奋执著,从来也没有谁提到过要结婚啊什么的。所以我觉得结婚挺丢人的,是个挺没面子挺没出息的事情。我把这个原因讲给一个喜欢为别人做心理分析的朋友听,她说我有一种不愿长大的情结,心理年龄还很幼稚,另外就是对自己的极度不自信和自卑。

  爸妈为我的结婚投入了比一般的父母更多的热情,这是有很多原因的。他们觉得我的年纪很老了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阿尾差不多是个孤儿。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爸爸后来的女人对阿尾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他爸爸对于征服女人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所以对于自己的儿子就失去了兴趣,也懒得催他结婚。虽然我的爸妈也是自从我懂事起就闹着离婚,但是这个并不能使他们良心发现,不仅如此,我父母还把原本属于阿尾父母的热情和期盼责无旁贷地加到自己的身上。还好我的父母不好意思催阿尾,他们的理由是我又不是嫁不出去,还求他娶我怎么的。

  事实上,我爸爸妈妈对阿尾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乞求了,他们逼得我和阿尾无路可走。三月份,我爸爸千里迢迢地跑过来找到阿尾,推心置腹地和阿尾做了一番长谈。这件事情搞得我简直烦躁透顶,我能够想像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面对面地在一起喝酒时心照不宣的火药场面。

  阿尾后来告诉我,我爸爸说既然你们不把结婚当个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说你们既不在乎不结婚,也不在乎结婚,那么结或者不结对你们来说有什么不同呢?既然这样你们还不如结了呢,好让父母也了却一个心愿。如果你们连结婚这个问题都放不开,你们根本就没有达到你们自己认为的境界。你爸爸还说只要我们结婚了,他就投资给我们开个画廊。你爸爸还挺会做生意的啊。不过这个交换是多么不平等啊。阿尾最后这样对我感叹。我问阿尾是怎么对付我爸爸的。阿尾生气地说我能说什么呢,我说辛诚同意的话我就没问题,反正我总不能不给他面子说我不要你女儿吧。这样,阿尾就把我出卖了,我在劫难逃。

  我爸爸找阿尾的那几天,我其实还在烦著另外的一件事情。我莫名其妙地又爱上了一个诗人,那个写诗的男人对我来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我总是和那个诗人混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拼命地想念他,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理会我的爸爸和阿尾了。我从来不曾对一个人那样疯狂过,可是那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因为那个男人的老婆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于是又找那个喜欢做心理分析的朋友了。她说你其实还是有点道德感的,当你和一个人结婚后,你就会收敛一些的。

  虽然和诗人没有真的怎么样,我还是觉得愧对阿尾,再加上上面那个朋友的建议,最终我决定结婚了,也算做件对得起阿尾的事情。我决定用我曾经鄙视的那些东西来给自己一点约束,我想也许结婚了我就没什么指望了,我会死心的,我能够一个人心如止水地画一段时间。我总是把一切想得那么美好,好像只要我一结婚,我就可以抛弃正在烦着我的那些事情,就可以从此真的画得很有感觉,画得很好一样。

  真的结婚,其实还是很不甘心的。说不出原因,反正心里是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阿尾和我热烈地讨论了很久,决定骗一下我的父母。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是善意的欺骗。我们决定对父母宣布我们结婚了。而实际上呢,我们不去那个什么鬼门关登记,领那张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效力的证书,我们没什么需要法律保护的,法律能够保护我们吃饱饭,不会因为是画画的而受社会歧视就行了,其他的不敢奢望。阿尾和我采取的是一种中庸的方法,我们对这个方法很满意,我们既算结婚了又可以不算,反正到底是结了还是没有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父母对我结婚感到非常的欣慰,我妈妈在电话里甚至激动得哭了,她这一哭我就够烦的了,结果我爸爸又来了一句让我更烦的话。他说那么五一节你们就回来吧,我给你们办个酒席,好好庆祝一下。我听得几乎愣住了,难道我也要成为那个滑稽的新娘么?我怎么就忘了结婚还有这么烦的事情呢。我说爸爸,酒席就算了吧。你们这么大年纪了就别为我操心了。爸爸说,你就不用烦神了,我和你妈妈高兴啊,再累我们都高兴。

  我平时总喜欢恶作剧,可是这次我的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失落。我对爸妈隐瞒了太多的事情,比如我大学退学,比如我没有工作。我害怕五一那天家里的亲戚朋友太多了,一旦我假装结婚的事露馅了,让父母丢脸了,那怎么收场?可是父母的兴致那么高,我是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我很认真地询问了有关领结婚证的事情,搞得真像要结婚一样。我把整个过程问得那么详细,说实话,除了画画,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干过一件事情呢。其实如果真的结婚,我倒反而没这么认真和紧张了,现在我就是心虚,因为我在对父母撒谎,撒谎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结婚证是需要户口本和未婚证明之类的东西的,鬼才知道,阿尾和我当年从集中营里逃出来时,我们的个人档案都被打发到哪儿去了。那几天,我和爸妈的电话也特别多,搞得像真的要洗心革面从此重新做人一样。我会说:“爸爸,笑死我了啊。原来同一个办公室,星期一三五是登记领证,二四六是办理离婚手续啊。”我会对我妈妈撒娇:“我累死了,还要体检,事情真是多啊。”当然,我也不敢多说话,言多必失,我适可而止,只要让父母不怀疑我就行了。

  阿尾那几天也很忙,他每天都出去写生,这么多年了,他对梅子洲依然有激情——春天的梅子洲确实非常漂亮。阿尾有一幅画,画的是初春,柳树的新芽是浅黄的颜色,看起来毛茸茸的。这幅画他每年都要拿出来修改,他说他准备修改三十年,像安格尔画《泉》那样。除了画画以外,阿尾就开始想着开画店的事情了,我爸爸答应只要我们结婚了,就会投资给我们搞个画店。阿尾在计划着画店开在什么位置,大约需要准备多少钱,他说以后这个画店只卖我们两个人的画。阿尾说着这些的时候就特别兴奋,确实我们已经煎熬了这么多年了,我们至今只卖过阿尾的一幅风景画,卖了一百块钱,还是被电视台一个朋友买去做舞台背景的。街上的那些画店喜爱经营的是庸俗谄媚的商品画,而不是生气勃勃的真正具有强烈生命意识的个人创作。

  现在我们很快就要有自己的画店了,我们终于可以翻身做主人,再也不需要看那些根本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老板对我们摆姿态了。这多好啊。我们因此而备受鼓舞更加努力,画出完全属于我们内心的东西。阿尾甚至开始想着要招聘一个漂亮的女店员,最好就是美院的学生,由她来接待客人。我们只要全身心地画画,每天画十五个小时,不断地长进就行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事情已经进展到我告诉爸妈终于领到结婚证了。我发誓我这辈子是没有见过什么结婚证,可是我告诉他们它是红颜色,我夸张地说阿尾很高兴,说红得很好看呢。我还装着很好奇地问我爸爸,你们那时候也是红颜色么?问著这个的时候,我就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我在心里骂自己问得很弱智,结婚又不是死人,总不至于用黑的白的吧。我爸爸很欣慰地说是啊,是啊,结婚是喜事,你看,我和你妈妈是老了,三十多年了啊。

  我的心里还是不踏实,我得找张真的证书看看,别到时候父母问到了我都不知道。这次的玩笑开得太大了,我害怕父母会因此而伤心或者一气之下和我断绝关系什么的。于是我打电话想向阿容借来看看,阿容算是我们比较好的一个朋友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容就抱怨说最近好忙啊什么什么的,说得她自己日理万机比国家总理还忙似的,我就没话可说了。我为了画画疏远了她这么多年,她对我这么小小的暗示和还击一下又有什么错呢?挂电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一百多平方的大房子,客厅里阿尾为她画的画应该还挂着吧,那是她结婚时我们送的。那幅画以后会增值,还不是一般的增值,但是当年它一文不值。我们也相信它一文不值,所以在送那张画的时候我们还很知趣地上缴了一个大红包,红包里有六百元,那是相当于我和阿尾两个人一个月的全部费用,包括生活费和油画材料费,可是我们给了她。她从来不会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结婚也不好意思告诉她,哪怕我真的结婚我也不想去通知任何朋友,何况现在还是假的。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阿尾和我需要的是平静,是远离生活,那些该死的生活。前几年我和阿尾陆陆续续送掉很多的红包,我们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礼尚往来,所以每送一个红包我们就绝望一次,像做父母的死了自己的孩子一样难过。这些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我和阿尾因此更加穷困潦倒,又因为穷困而相互争吵憎恨,我们越是相互憎恨这些送出去的钱就越是不可能再回到我们的手上了。

  想研究一下结婚证的事情后来就渐渐忙得忘掉了,阿尾和我已经开始找店面房了,我们的计划又变了,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店实在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情,我们几乎一天就换一个想法。我们决定代卖其他画家的画,把自己的留着,等以后有钱了就去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画展和艺术博览会。参加画展其实很简单,只要报个名交几千元买个小摊位就可以了,可是我和阿尾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画展,我们把钱都送红包了,这些钱本来可以让我们参加两次画展的。

  与此同时我的父母也在老家为我们张罗婚宴酒席的事情,基本上都准备好了,就等著五一节的到来。爸爸建议我们去拍婚纱照,他说上花轿拍得挺好的。我觉得什么事情都听父母的也不是我平时的做派,没准他们还会起疑心呢。于是我就故意执拗了一下,我说拍那个做什么啊?俗气!爸爸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他说好的好的,你不愿意拍就算了。看来父母对我是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们甚至想不到去怀疑。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很慌张,越是离五一近我越是焦躁不安,好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不管怎样不能让父母发现真相,一旦发现了我们的画店就完了,什么都完了。

  我父母本来是很热心地请阿尾的爸爸和后妈也一起去我家的,但是阿尾不同意。阿尾不想让他爸爸知道,因为如果他们也去的话,这个事情就搞得更加像那么回事了;再说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结婚,为什么要惊动他的爸爸呢,阿尾已经和他爸爸相互不干涉了很多年了。我父母虽然为此心里不高兴,可是也不敢对我说什么,我发现我和他们那几天其实都是小心翼翼地怕触怒对方。

  五一节前几天,阿尾的爸爸被一辆卡车撞了,摔断了脊椎骨。他打电话给阿尾,希望阿尾回家看看。阿尾家在西安,他要我陪他一起回去。我太累了,一点也不想跑来跑去的,但是我害怕阿尾的爸爸如果病重,阿尾就不回来和我一起去应付我爸爸妈妈的酒席了。阿尾会那么做的,他本来就是把五一节我们回家参加什么婚礼当成了一个闹剧一个大玩笑。还有阿尾平时也很少有什么事情求我,这么想着我就和他回西安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尾的爸爸,在此之前,阿尾已经无数次用像怨妇一样忧伤的语气对我描绘过他。说实话,阿尾的爸爸人一点也不坏,很幽默,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父亲。他说辛诚这么好的女孩子和阿尾在一起我高兴啊。我不知道阿尾为什么和他父亲总是那样地较劲,可能孩子和父母就是那样的,我对我的爸妈也是一样。想着我这几天和爸妈说话时言不由衷赔著笑脸的窝囊样子,我倒反而怀念以前我和他们决不妥协据理力争的日子。

  我父母开始催我回家了,我也不敢说是在西安,只能求阿尾先陪我回家办完事,然后再过来陪他爸爸。阿尾同意了,但是他显然情绪低落,我也觉得很对不起阿尾的爸爸,这样我就对我的父母开始怨恨了,我痛恨这个该死的生活。

  我们先回梅子洲,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打扰,我们好多天没有沉下心来画过画了。天气也变得很热,晚上我们根本睡不着,于是就画了一个通宵,各自画完一幅画之后,心里才稍稍平静了一些。我们像两个疲于奔命的人,一大早就背着速写本和油画箱直奔汽车站搭头班车回我的老家参加父母为我们举行的婚礼了。阿尾一路上都在睡觉,我则心情沉重,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慌张失措。

  我的父母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镇上,镇上有铺著长条青石板的老巷子,有弯弯曲曲的河穿过,河岸边是一长溜高高低低的院子,阿尾很喜欢。他吃过中午饭就背着画箱出去画画了。我想陪爸妈说说话,却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睡得昏天暗地,一直睡到傍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我外婆外公都过来了,要看看阿尾,可是阿尾出去还没有回来。

  我妈妈有点不高兴了。她抱怨说阿尾是回来结婚的还是干什么的啊。这个家就是你们的,只要你们喜欢就可以永远住下去。他想画画以后天天都可以,非要赶着结婚这几天。也不知他这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连结婚都不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实际上我妈妈还想骂我睡个没完呢,但是她又不敢冒风险来招惹我,所以只能骂阿尾了。

  我出去找阿尾的时候就遇到他了,他很兴奋,因为他画的是郊区农民的尖顶楼房,画得很好很有感觉,像童话世界里的宫殿,我看了也特喜欢。阿尾亲了我一下大声地说那么就把它献给我的小公主了。阿尾的情绪感染了我,我也渐渐地高兴了。当时太阳正在落下去,我和阿尾走的是我以前上学时每天都经过的那条街,街上有一些人我认识的,我就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叫他们叔叔阿姨之类的。我和阿尾一边走一边唱歌,有那么一会儿,我忘了结婚的事情,我以为自己又是当年那个热爱画画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学生了。

  我妈妈对阿尾表现得很喜欢的样子,其实傍晚阿尾没回来的时候她还骂阿尾到底想不想结婚呢,所以我无法知道我父母是不是真的对阿尾满意。但是有一点我意识到了,那就是我父母一手策划的这个婚礼不仅仅是为了我,还为了给他们自己一个面子。因为爸爸告诉我说酒席他定了四十桌,他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女儿很乖,她很幸福地结婚了,他和妈妈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管不住自己的小孩。爸爸说收到的红包会全部给我,他是知道我缺钱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爸爸还说只要阿尾和我听他的话,他以后会给一部分钱支持我们画画的。爸爸的话让我高兴不起来,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危机,我知道终于有那么一天,我的爸妈还会要求我给他们生一个外孙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他们一点点地向网里拉。

  可以这样说,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爸爸的亲戚和朋友,爸爸以前是做生意的,他的应酬往来总是很多。前些天发请柬的时候,爸爸问我要不要请我的同学来参加,我说不用了。爸爸说我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可是他并不生气,我知道他是欣赏我性格中很淡然的那些东西的。不仅参加婚礼的没有我的朋友,就连伴娘也不是我自己的人,我的女同学都结婚了没什么联系了,我的几个表妹中连最小的那个也结婚了。我妈妈想来想去只能找了她一个牌友的女儿过来应付一下。小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晚上我妈妈就打电话叫她和她妈妈一起来吃晚饭,和我认识一下,培养点感情。这个小伴娘很有趣,好像在读初中一年级,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妈妈闹脾气了,她一个人扔了筷子就跑到外面去哭。我好不容易把她安慰好后,她说姐姐你是画家啊,我也喜欢画画。我想我哪是她姐姐啊,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做她阿姨也决不过分。真没想到小伴娘竟然对我很崇拜,很晚了还不想回家,要跟着我学素描,还要和我睡一起。结果被她妈好说歹说劝回去了,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睛里又含着眼泪。小伴娘一走,外婆就对我妈妈生气了,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泪包子,我们辛诚的喜事,她总是哭的不吉利,我可不愿意了。

  回家的第二天也没什么事情做,该忙的爸妈早就忙完了,家里到处贴著大红的喜字。我和阿尾又想出去画画了。妈妈一定要带着我们去买衣服,她对我说怎么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事?明天那么多的客人,你自己无所谓,但也要给我和你爸挣点脸面,我们可是要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妈妈说得我无法开口。

  还好,衣服买得很顺利,我和阿尾的身材都很好,随便什么衣服拿到身上穿出来都人模狗样的,这也算是多年物质极端贫乏的生活给我们最大的慰藉吧。我们还不到一个小时就买了一堆的衣服,我为了哄妈妈高兴,就说这些衣服够我当十次新娘子用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妈妈很开心,回家的路上还不停地和熟人打招呼,那些人说你家辛诚结婚了啊,又向我们道喜祝福。我看着妈妈一脸的幸福样子忽然很感动,原来我一直是爸妈的骄傲啊。我们还遇到一些并不算很老的人,他们会说哎呀辛诚长这么大了啊,都结婚了啊,然后他们又会把我小时候的一件什么破事拿出来说说,说我小时候是怎么怎么好玩的。天哪,我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他们还和我来这一套,真是羞死我了。

  买完衣服,阿尾又要出去写生了。我知道如果我也出去的话,妈妈会很失望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和她说过话了,于是我就没有出去,而是陪她在家里一起做午饭。

  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过来,同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她说辛诚你太过分了,结婚竟然也不请我喝喜酒。我说这次是没有请同学。她说你是把我们忘了吧。我说我怎么会呢。我忽然想起了我还是她儿子的干妈呢。于是我说我干儿子怎么样了。她不依不饶地说你别扯开话题,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我结婚的时候,还是请你做的伴娘呢。现在你这个没良心的结婚竟然不通知我。我开了个玩笑说下次,下次一定请你。她说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发,你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烦了。妈妈说你不想去的话就让她中午来我们家吃饭,我们再添几个菜就是了。小时候你们天天一起玩,长大了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妈妈说得很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知道妈妈其实还想控诉我小时候总喜欢粘着她和爸爸撒娇,现在却一点也不和他们亲昵了。

  同学很快就过来了,和我妈妈唠叨著一些家里的琐事,很亲热的样子,搞得我妈和她是同学一样。我和同学也没什么话题,就问她我的干儿子呢。她说我把他送外语学校去了,住校呢,今天晚上他回来,明天带给你看。我想起那个小孩子差不多应该是十岁了,虽然说是干儿子,却是没怎么见过。

  我打电话叫阿尾回来吃午饭,阿尾说他已经在附近一家小饭店里吃过面条了,正在拼命地画画呢。我妈妈挺生气的,她说你那个阿尾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我说不是的,我们是习惯了这样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妈妈说你们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同学也帮着妈妈一起说我。她们轮流地给我洗脑子做思想工作,说了很长时间,说得我越来越糊涂,最后我又睡着了。其实我多想和同学躲到我奶奶的小阁楼里去说说我们的小秘密,像上学的时候一样神秘地猜测那些似懂非懂的人间事。

  接下来就是结婚那天了。早晨还很早的时候,我就听到楼下闹哄哄的有人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我的什么阿姨舅妈之类的过来了,还有小孩子在使劲地吵闹。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觉得一切像是在梦中,难道我和阿尾搞著玩的一个闹剧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么?阿尾睡在另一个房间,在我父母的家里,我们还不好意思睡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我在爸爸妈妈面前扮演的总是一个小孩子的角色,我总是显得那么乖巧和害羞。事实上我和阿尾分睡在两个房间我也从来不思念他,我一躺到床上就会睡着,我很久没有舍得花时间这样放纵自己去睡了。

  太阳透过窗帘懒洋洋地洒下满屋子的亮光,有那么一会儿我的脑子里几乎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心里既害怕父母知道真相后会生气,但是同时我又开始有点不在乎了,我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吵闹声,我觉得生活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想着我就并不特别担心这个事情了。现在一切已经到眼前了,我只有硬著头皮上。我相信该发生的迟早是会发生的,就把一切看做是命吧。如果我的父母真的生我的气,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不管怎样,我一定得做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我总不能不画画,我总不能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还按照两个自以为是的老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去做事。

  有小孩子在房间外面放了几个很响的鞭炮,就把我惊醒了。我吓得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全身冒着冷汗几乎要窒息。小男孩在我的房间外面使劲地敲门,还大声地叫我新娘子什么什么的,我听得特别气愤,我又不是什么真的新娘子,这几天每天都听人这样说,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快被气疯了。于是我恼火地打开房门,是表姐的儿子,我毫不留情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小孩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我非常讨厌他躺在地上打滚撒泼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地要发火,我把这段日子积累的所有怨气和愤恨劈头盖脸地倾倒在这个二年级的孩子身上了。我大声地对他吼了起来,不准哭,要哭回你自己家哭去。

  我听到楼下的大人们已经开始上来了,我在妈妈快拐过楼梯上来的时候,狠狠地又喊了一句话,我说又不是死了人你哭什么哭。我妈妈其实绝顶聪明,她知道我再怎么任性,也不至于失控到对一个小孩子发那么大的脾气,她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她对我说今天是你的大喜的日子,你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我和你爸爸还有他们都为你高兴呢。小侄子因为我挨骂了很快地就不哭了,他神气地对我做鬼脸,而我看到妈妈的眼睛却是红的。

  表姐陪我去的美容院,她并没有因为我打了她的儿子而生气。小伴娘还是昨天的那个,她也要跟过去。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再惹得她哭了,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特可爱,她一路上还唱着歌,很天真烂漫的样子。我敢肯定她结婚的时候不会有现在这么快乐。我情绪低落,我也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低落。表姐在旁边没话找话地对我唠叨,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开心一些,我感谢她。

  化妆花了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到底花了多长的时间,反正我是麻木了,我尽量不把自己当个活生生的人看,尤其是我的脸,它正在被她们当成一张油画纸或者其他的什么在起劲地涂来抹去。一开始我还有心情对化妆师说说话什么的,希望她们把我弄得尽量好看一些,后来我就索性不说话了,我任由她们折腾去,反正她们不花那么长的时间是不会放过我的,谁让她们收了我家那么多的钱呢。

  我想回家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干,还不是被我妈妈和更多的人折磨,这么想着我倒反而希望在美容院里呆的时间尽量长一些。可怜的是那个小伴娘,我看她唉声叹气的就想她大概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我给她十元钱,让她自己出去玩。我说你先去找你同学玩吧,过会再回来。她调皮地对我笑一下,一溜烟消失了。

  从美容院出来后,表姐一个劲地夸我漂亮,说新娘子总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我说我哪是什么新娘子啊,我是老娘子了。表姐小声地说辛诚,你和我可以那么说,我不介意,你在你爸妈面前最好还是收敛一些,你爸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表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对她的脾气相当了解,她这么说我就知道自己是有点过分了,于是我打起精神说一些好玩的事情来逗她高兴,想缓和一下。

  回到家里差不多就是中午了,舅舅阿姨等亲戚都来了。我饿得胃开始痛。我告诉妈妈说我胃痛了。妈妈说你忍一忍,家里那么多的客人,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懂事。

  我的胃是真的疼了,我不想让客人看到我身体不舒服的样子,我也不想和妈妈多说什么,这么多的客人已经够她烦的了,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是在故意捣乱,她总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于是我只能偷偷地到房间里去躺一会。阿尾是熟悉我的胃病的,他冲了杯牛奶端过来让我喝,然后又很耐心地找了暖水袋为我暖著。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特别的好,我和阿尾拥抱了一会儿,就开始做爱。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事情,我说今天晚上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啊。阿尾说去他奶奶的花烛夜,那不是我们的,是你爸妈的。我和阿尾很久没有这样地爱过了,我们被很多无用的东西消解了太多。楼下的曾经消耗我们的那些喧闹的东西这个时候倒是成了一种背景,我们在那样的吵闹声里悄无声息地快乐地做爱,做了很长时间,几乎忘了我们所在的地方和正在进行着的事情,我发现我和阿尾原来一直都是那么爱着的恋人。回到人群中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充满了柔情,我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了一种错觉,那种结婚的幸福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很好笑,我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下午的时候,舅舅他们就在我家打牌什么的。阿尾忙着给那些小孩子画速写逗他们玩,阿尾实在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美容师精心制作的头发被我躺床上的时候弄乱了,妈妈没有问我原因,却要我抓紧时间再去弄一遍,又要我弄完头发赶紧回来陪阿姨什么的说说话,要我拿糖果招待客人。

  本来我奶奶还要求按照一些该死的臭规矩来个迎亲啊什么的,看来她是把阿尾当成倒插门的女婿了,这个弄得我和阿尾都挺难堪的。我父母也搞不清像我和阿尾这样的情况应该有怎样的仪式,他们也乐得在我和阿尾面前表现得开明一些,于是他们前几天就宣布这些都可以免了,让我和阿尾开开心心的是最重要的。为此奶奶很不高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大概是为她掌握的那一套老仪式派不上用场而遗憾吧,这些过了今天也许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她无比失落地发现自己终于老了,像一块旧的抹布,起不到什么作用,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这样晚上的时候我们就直接去酒店了。可是我的胃是下定决心不让我好受了,在大厅里迎宾的时候它又开始不声不响地折磨我。我想它这样做是对的,我平时那么忽略它,它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报复我一下是理所当然的,很符合痛打落水狗的哲学。

  我妈妈不知道从哪儿买了那么大的一个红颜色的包,让小伴娘背着。这是个很尽职敬业的伴娘,她很认真地把客人送的红包装进包里,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忙得小鼻尖两侧都渗出细小的汗珠来了。如果天气再热一点,她肯定满身臭汗了。这么想着我就幸灾乐祸地笑了。阿尾的伴郎是我的表弟,表弟差不多三十岁了,好在我还有这么一个用大人的话来说就是不成器的表弟,否则阿尾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伴郎了。

  表弟陪我们站了一会,他那满不在乎的脾气又上来了。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我真想对他说下次你结婚,让阿尾做你的伴郎。阿尾有资格做,阿尾还没有结婚,我不仅想告诉表弟,我忽然还想告诉在座所有的客人,那就是我和阿尾没有结婚。我发现我是多么想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这将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个秘密,我从小就喜欢弄这样一些出人意料的消息。现在我的这个疯病又犯了,我几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而这个秘密正像蚂蚁一样焦躁不安地在我的舌尖上爬动,使劲地要找一个缝隙往外钻,我真害怕自己一张开嘴巴就说出来。真的,我恨不得抓住每一个客人,告诉他们我不是结婚,不是的。如果大家也因此一笑了之,或者大家在一起喝酒玩得更开心,这样这个世界多美好啊。

  但是我没有资格那么说,属于我的只能是疯狂的臆想,一切都是我的爸妈在操纵着,他们在和客人打招呼寒暄,我和阿尾所需要做的只是机械地叫别人叔叔阿姨,接受别人千篇一律的毫无创意的祝福和名不副实的虚张声势的赞美,再向别人道谢。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配合地做过爸妈的女儿。

  我的胃让我痛得万念俱灰,我想告诉爸妈我胃疼,我想看到他们对我表示关心。可是没有,这种情况下我也不能真的说出我的胃病,我不是那种娇气的女子,可是我还是渴望爸妈能真正地关心我,这时候谁能来问候一下我的胃,我将感激他一辈子。我也已经懒得去想其他的什么了,我一边暗暗地和我的秘密做着游戏,一边毫无知觉应付著来人,我不再去想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我只知道是父母让我这么做的,我还知道每个年轻人都必须这么做一次。

  结婚的戒指是我的父母买的。买的时候,妈妈对此颇有怨言,她说阿尾一分钱也不花就结婚了。在我和阿尾没同意结婚之前,妈妈恨不得花一切代价来求我们结婚,可是一旦我们同意了,她就开始对我们有所要求了,她的心理就开始不平衡了。她给我买的是很好的钻石戒指,因为我是她的宝贝女儿,而买给阿尾的是最便宜的,给他意思一下就行了。这就是我的爸妈,在他们的眼里阿尾终究是外人。阿尾对此无所谓,他甚至希望我爸妈对他不要太好,他说他无以回报。戒指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它对我们的作品最终没有任何帮助。不过这个戒指还是让我很高兴,在以后我和阿尾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我可以把它变卖掉,一个物体最大的价值就是体现在那个时候的。

  那些繁冗的仪式之后,就是喝酒吃饭了,别指望我和阿尾就可以歇口气了,更艰巨的任务在等着我们,我们得去敬酒。敬完第一桌,我就开始感到绝望了,那些桌子乱七八糟地摆在这个厅里那个包间里的,我们要把这四十桌的人一桌桌地敬过去,我不知道全部敬完要到哪年哪月。我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想起了有一次英语考试,发下试卷后,面对试卷上大片的空白,我想到得把那么多的空白处用英文字母全部填满,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和无望,于是我就趴在试卷上大哭了一通。现在,我的心情和那次的考试是一样的,看着这么多的桌子我就感到绝望,我有足够的毅力坚持到最后么?

  如果说一开始我还有点理智的话,敬了几桌酒之后,我就开始发晕了。而我的爸爸妈妈竟然没有丝毫的厌倦,他们乐颠颠地带着我和阿尾穿梭于桌子和客人之间。我端著酒杯,按照父母要求的那样对亲戚朋友们做出笑容可掬的样子。我知道我很可爱,哪怕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还依然可爱,有些东西岁月是不能从我的身上夺走的。那些客人对我一遍遍地说着祝福的话,他们那么真诚,我都不敢开口说话,我怕我的话会让人扫兴或者不符合这样的喜庆氛围。我会那么做的,只要我开口,我说出来的就是屁话,我说出来的话就让我的奶奶想扬起拐杖劈头盖脸地打我一顿。

  我没有资格说话,这是我爸爸妈妈的喜庆,我惟一能做的是坚持下去,还有就是在心里乞求它早点结束。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骗我的父母,我骗了他们但是又害怕被他们知道,所以我只能加倍地努力,付出更多的代价来掩饰这个谎言。我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说实话,如果我要是真的结婚,我爸爸妈妈这样地管着我,要求我做这做那的,我肯定就会突然暴怒起来了,我就会豁出去了。

  当我再一次对某个客人举起酒杯的时候,我都怀疑这个是不是一场梦。起初我和阿尾还能交换个眼神或偷偷地捏一下手来相互取笑相互鼓励,现在我们已经懒得来这些小动作了,我和他也成了陌生人,我们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婚宴进行得没完没了,长得令人绝望。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想起还有那么多桌需要我们去应付,我觉得在我前面的几乎是一场灾难。

  阿尾听不懂我的家乡话,起初就在一旁无聊地站着,心不在焉地对客人笑笑,阿尾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爸爸妈妈,可是阿尾呢,他为了什么,他有什么义务和责任这样委屈自己,我凭什么让他也卷入这场灾难呢。我觉得发生的事情怎么都是这样的好笑和不可理喻。一切都是虚幻的是假的,只有我的胃痛是真的,它选择了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来不知疲倦地攻击我,我感谢它,只有它带来的痛是清醒的和真实的。

  阿尾后来就喝得没有节制了,客人们都夸他好,夸他北方人豪爽。我父母想让我制止阿尾喝那么多的酒,我知道阿尾的酒量不大,但是我不想阻止他,如果喝酒会让他很快乐,那么就让他喝吧。这个算什么婚礼啊,本来它就是狗屁,就是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阿尾喝得是很多了,我感觉到他差不多醉了,他去了好几次洗手间,我是陪着他一起的,最后一次,他拼命地吐得很厉害,他吐成那样了,还没忘了对我说我真想逃离这个地方,我们明天就回去。我听了很心疼,阿尾永远是我的好恋人,我们的想法总是一致的。我扶着他想让他出去吹吹风呼吸点新鲜空气,我看到外面月色很好,我看到月亮在台阶上落下了苍白干净的影子,像深山溪水一样的舒缓。但是阿尾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就摔倒了,他又痛痛快快地吐了起来,吐到台阶上,吐到我的婚纱上了。他吐了那么多,他想把这几天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吧。

  我轻轻地抬起阿尾的头,想让他尽量舒服一些,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