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人生在职场拐弯 秀发黑童
2026-09-02 19:28:0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这个夏天的太阳像疯了一样,一出来,便大街小巷乱蹿,火辣辣的。
秀每天醒来的时候,一拉开那张稀疏得像渔网一样的窗帘,眼睛就被刺得生疼,尽管她的眼睛在这之前的半个小时内至少睁开过十次。
这是一间普通的居民房,躲在后巷锈斑潮湿的气氛里。秀感觉这种潮湿沾粘得自己都迈不开步子,那种锈斑就是这种潮湿的产物。
秀每天晚上三四点钟才沉沉睡去,早上十点多钟醒来的时候,心就像被阳光剥落了一块。秀听到毕毕剥剥的声响掉在地上,她的心腹一点点地被掏空。
秀就这样像疯了的太阳一样疯了似的胡思乱想,直到阳光一点点从后巷的尽头逃离,直到灯光从前巷一路泼过来。如果有暧昧的脚步小偷似的飘过来,秀就站起来迎上去,面无表情地在客人的注视下把衣服一件件地脱下来。
2 有一天,一位熟悉的客人在她身上扑腾了一下,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对她说:我发现你没事的时候总是拿着梳子一边梳头发一边想心事,我觉得你长发披肩的样子好美。
说完,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前胸,沿着脖子一路爬上去,最后停在她刚挽起的发髻上。
是吗?秀很自然地说出这两个字,因为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秀喜欢他斯文甚至还有点腼腆的样子,这种样子现在在男人脸上就像羞涩在女人脸上一样,是多么难得。
秀觉得与他做真有点诗化的味道,尽管她有时在内心嘲笑自己的这种想法,但她仍是这样觉得。
秀在与客人做的时候几乎不说话,有什么好说的呢?对客人,他们只在乎你侍候得他舒服不舒服,只在乎你的动作和技巧,其他他妈的才不管呢;对自己,说什么好呢?有什么值得说呢?
只有对他,秀才摒弃了这种想法,无意中毫无戒备地接上了这两个字,脸上还浮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便放肆了起来,一边动作,一边紧紧地抱着秀的头,嘴里还喃喃地叫着什么,有一次甚至激动地要去解盘在她头上的发髻。
秀适时地迎着他的动作,两只手却不紧不松地抓住他的手,力量大到他没办法解开她的发髻。
3 穿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地问:为什么不把长发披下来?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但我不想让男人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秀说。
为什么?他往她身边紧靠着坐下,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
秀轻轻一闪,拉了拉罩住头发的发网说:能够接受男人的手指穿过发丝的,那一定是爱情。
连他都吃惊这句话是从秀嘴里说出来的。他怔了一下,然后把放在她头上的手悄悄地收回,改过去掏屁股兜里的钱包。显然,这句话得罪了他,或至少影响了他的心情。这次,他只扔给了她一百块钱,而前两次给她作为小费的三十块钱被他的“没有零钱”为由省掉了。
秀并没有觉得难受,相反,她的心情反而更好一些。
每当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方有些许的安慰和温暖。
4 偶尔,秀也会坐在门口,思绪小心翼翼,跨山越水,想起家乡。
这时,秀的心便像家乡的山风一样一点点凉爽了起来,并且贴著家乡门前的河面逐渐地开阔,在寂静的水域,映出湛蓝、明亮的暮色。
与黑童告别的那夜,夏天躲在树林里,那儿仿佛成为他们最后的宿营地。接下来,树叶也似乎厌倦了林中冷冷清清的氛围,从枝头耷拉下来,经不住一阵风吹就晃晃悠悠地掉落下来。
我要供弟弟上学,到城里打工去了。
黑童的手这会儿在剥落一棵松树的皮,他的手一动,一声干裂的树皮的音响悠然坠下。
我等你。黑童拍了拍掌,眼睛仰望星夜空,一弯新月幽幽歪倒在一望无垠的深远里。
旷野中的虫鸣,仿佛正被阵阵山风撕裂,成为满地荒草。
我想我是回不来了,秀的眼泪轻轻地滑了下来:我的身子很干净,你要的话就拿去。秀拢紧了满头秀发,双手在光滑的颈脖处迟疑了一下,然后停在了衣衫上方的第一颗纽扣上。
黑童抓紧她的双手,只是伏在秀的身上,一遍遍地用鼻孔抚摸秀的满头长发,仿佛要把发间的芬芳渗入他的每一缕呼吸里。
你真傻。等待了许久许久,秀的声音从黑童的耳畔传来,梦境般迷离。
第二天,秀不回头地进城了。
5 其实,秀在走出山村的那一刻就知道是干这个,她甚至想像到了后巷那间普通居民房的模样和气息。秀的那种冷淡让来接她的女伴有点火了:打起精神来,用身体搏它两三年,够你在家里折腾一辈子!
谁想这样一被折腾,就是六年。
六年间,秀的很多时间是坐在门口边抚弄著满头长发,边窥视着这个城市漠然的人群。她看到人们在一座座迷宫一样的高楼大厦或灯红酒绿中进进出出,像是在鲨鱼的牙缝里游弋的小虾,吞吞吐吐、时隐时现、鬼鬼祟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到若干个不等的阴谋或肮脏的欲望。
杯中的酒已经干了,莲花也在火光中凋零。待换上一盏新烛,一句话像恶狼咬了一下她的耳膜:店里的生意太淡了,我养不起你们。
说是“你们”,可走的只有秀一人。
秀离开那间民房时,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仿佛要把她六年的经历冲刷得干干净净。
秀觉得很冷,一撮撮像在臭水沟里浸泡了几个月被拎起的乱麻一样的头发紧贴她冰凉的面颊,痛快淋漓地嘲笑她的耷拉的脸皮和落汤鸡一般的狼狈相。
终于,奔到一座屋檐下,秀随手抓起一缕头发,使劲地想拧干,不注意地,她一松手,一把干枯的头发脆弱地伏在她的掌中无言地哀伤。
秀大声哭了起来。
6 秀含着泪,很慢很慢地摇著头。她不甘心,这是她生命中最美丽最柔软的地方,她才三十岁,有着枝繁叶茂的正在开放的身体,可就是因为这头枯黄的头发,老板就不要我了?
这头被火局油、摩丝、色素折磨得枯槁的头发,现在成了她内心深处最致命的疼痛。
最后,秀的双手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刚垂下,一张薄薄的纸塞进了她的手上:小姐,欢迎到我们的美发室去洗头。上面有地址和联系电话。
秀丝毫不理会小姐的声音,她不知道刚才还在为那一头头发痛苦,而现在竟然对与头发有关的话题无动一衷。她旁若无人机械地从屋檐下走出来,沿着湿漉漉、灰蒙蒙的小巷踉跄著,手中的那张纸慢慢地在掌心化成一团腐烂的水团。
然后,自己仿佛也突然变成了一团腐烂的水团,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是秀姐吗?秀的手心“砰”地动了一下,她本能地把手掌松开,手心里的那张纸好像顷刻间化成了精灵。精灵甩了两下头,晶莹的水珠闪亮四溅。秀再定睛一看时,那张纸变得十分的平整,并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芬芳。纸上的精灵成了自己,笑吟吟的自己,从前的自己,有着一头漂亮无比的长发的自己。
秀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7 掌心里的秀像个魔法师一样牵引著秀往前走着。
四面一片寂静,空气洗过般洁净。
秀被牵引著,走过小巷,进了一个绿树掩映的大院,上了一个宽宽的泛著紫檀木香的楼梯,被推进了一个灯光浅绿的雅室。
秀恍恍惚惚、不由自主地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秀像躺在三十年前妈妈的怀里。
恍惚中,秀好像看到一位按摩师向她轻轻走来。
在按摩师的手触到她头部的一刹那,秀的心急剧地往下沉、往下沉。她极力地呼救,极力地呼救。好像是呼救起了作用,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上托举,她又轻飘飘地往上浮了起来。
飘了飘,秀飘过了一个黑色的通道,然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亮光,秀竟飞进了一座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森林之中。
森林上空的天是白色的,云当然也是白色的;这里的高山流水是白色的,巍峨的山峰当然也是白色的;那芬芳的花草,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甚至每一只小鸟的羽毛和每一只小虫的壳儿都是白色的。
这里尽是高山流水,芳草鲜美,尽管眼前一片洁白,但秀从森林掩映的村寨中还是认出了——这里是自己的家乡。
8 秀看到黑童从村口狂奔过来,秀也狂奔著迎了上去。
黑童突然在离秀的一步之距站住,他奇怪地看着她,幽幽地说:这头发已经不是你的了。
秀的头发好像被谁猛地一扯,心中隐隐生疼。
秀分不清是黑童的声音,还是按摩师的声音。
秀在黑童与按摩师之间徘徊,不知所措。
那,是谁的头发?秀像是在问黑童,又像是在问按摩师,更像是在问自己。
当一个人的头发稀少,失去了光泽,这头发便逃离了她的灵魂,就不是她的了。一个声音说。
如果你迷失了自己,可以通过养发,重新找回健康,找回原来的心灵……黑童的话随着绸缎似的水线缓缓地流进秀的心田,有几滴溅落在秀的脸上,和著秀的眼泪,整张脸便全湿了。
9 你总算活过来了!秀睁开眼,急速地搜寻门在哪里。她丝毫不理会床前的女伴惊喜的话和惊喜的表情,四处搜寻着:门在哪里。
秀还喃喃著:我是记得的,门上不是贴著一副对联,叫什么来着?对,万种风情在发间,草木疏通可养颜。怎么没有?
什么呀,这里是医院,你净讲胡话。女伴对秀对她的冷淡明显不悦。
秀这才看清楚了,自己是躺在病床上,身上一身皱巴巴泛著苏打水汽味的病人服让她稍微一动一下,便宽松得仿佛连灵魂都要飞出去。再稍微低一下头时,胸前那个洗得漂白的“十”字又给她一次强烈的提示:不错,是在医院。
你刚接住那张宣传单,一辆飞驶的摩托车向你迎面撞来,你躲闪不及,就……你昏睡两天多了,我们还以为你会成为植物人,永远也醒不来呢。女伴激动的面容涨红著,微微地抽动。她忙不迭地为秀找食物,却发现并没有为秀准备饭菜。只有病床旁柜子上放着七八个红红的苹果,发着萎缩的光芒。
女伴便忙着去削苹果,秀的目光随着女伴手中的水果刀熟练地回旋,感觉到一种与梦境相通的久违的温情。
秀这才下意识地去摸头上的长发,长发被结实的纱布一层层密密地包裹着。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要闻到梦境中那种芬芳的味道,但是没有。
10 秀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种属于她内心深处隐秘的腼腆。她身子炽热,通体膨胀,仿佛饱尝阳光和雨露的芭蕉树,在某种神奇的催生力量的指引和鼓励下,爆出了新芽。
好险,终于醒过来了!一双手在她头上的纱布表面轻轻摩挲,来回游弋,就像一尾在水中畅游的鱼儿。
此刻,秀也感觉像只鱼儿,她满头的长发是黑黑的海洋,慢慢地,涨起了潮汐,接着,聚成汹涌,她内心深处的礁石随着波涛摇摇晃晃,真想随波逐流。
不管流到何处,秀都把它当作灵魂的复苏。
不要认为你的头发已经枯黄,正如不会认为你已衰老。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让秀惊醒。
你是黑童吗?秀急促地仰起头,一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是如此柔软,如此熟悉,秀不记得曾经出现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
黑童、按摩师……按摩师、黑童……秀已经分不清了。她握著一个男人的手,眼泪滚滚而下。山间那些日子,一下从遥远的天边,像海洋一样向她袭来。
当医生小心翼翼解开她头上的纱布时,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像接受一次洗礼。
这是换下的第三次纱布了,每拆下一次,黑童都用温水小心细致地为你洗一遍,并且认真地梳理。女伴在旁说,要不是我通知他来,要不是他坐在床前不停地跟你说话,说不定你真的醒不过来呢。
一汪瀑布从天泻下,惊天动地,洗却了那些劣质的气味,洗却了那些肮脏的粘液,原来这些发质并不枯黄。
秀拨下一缕,细细地把弄著,不好意思地又一次脸红了。
黑童的双手回到了秀的头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斗胆滑进头发的深处,像个探险的勇士,陶醉在这久违的气息里。
当一个女人允许一个男人的手指一次次伸进她浓且黑的发丝中,那她一定是一辈子都属于他了。秀一阵眩晕。
病房里完全静下来了,连头顶的日光灯都变得柔软清雅。
窗子慢慢地关上,其他探视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了。黑童坐在秀的病床旁,贪婪地闻着秀的长发。
11 两天之后,秀换上了衬衫,她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门窗。
窗外的树叶互相推搡著,跳跃着,把一阵阵清风赶到秀的脸上,好像故意想欣赏秀的长发飘飞的样子。
秀微笑着,惨白而有点憔悴的脸努力生动起来。
又是两天后,秀出院了。
街巷上阳光仍旧像疯了一样。黑童挽著秀慢慢地走在街上,五彩斑斓的人流不一会儿便把他俩淹没了。
我们回家吧?黑童问秀。
你回我也回!秀坚决说。
家好还是城里好?黑童问秀。
我不知道。秀的眼睛一路掠过街道两旁一家挨着一家的美容美发保健按摩休闲中心,莫名地痛楚地一笑。
我们家乡不是有一种中药,用它碾成粉末,调成药水,可以养发护发生发黑发吗?黑童好像早想好了,这会儿才决心说出来。
12 又过了一段日子,在都市最繁华的街道,总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边向行人发放宣传单,一边用清亮的嗓子说:中药养发护发生发黑发,欢迎到我们的美发室去洗头,上面有地址和联系电话。
得到宣传单的行人展开一看,他们看到宣传单上一个有着一头漂亮长发的女子,然后对照着眼前发宣传单的这位也有着一头漂亮长发的女子,就笑了。
有人说,那个女子就是秀,也有人说,在热闹的步行街,有三四家独特的连锁店,店面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叫黑童。
还有人说,出入“黑童”的人络绎不绝。
我们仿佛看到生命中的爱情,满世界的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