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岁月 LOVE又如何(第三部分)

2026-09-03 19:16:2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9 仇丽娇这一走,一脚踏进富贵之门,另一脚却踏进地狱之门。

  李总几年前死了老婆,和仇丽娇同居两个月后就答应迎娶她。

  那年冬天仇丽娇轰动了整个县,不知她用什么方法,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做警察的丈夫,一转身就风风光光地做了李总的新娘。李总替我们家盖了洋房装了电话,父母对年龄比他们还大了两岁的李总喜欢得不行。仇丽娇挽著两鬓苍苍的李总招摇过市,有人羡慕有人责骂。只是苦了我哥哥,在姐夫面前总是尴尬地有点内疚,抬不起头来。

  姐夫却反过来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离了婚,日子照样得过,过去我们是亲戚,现在没了你姐,我们仍是亲戚,聪聪仍得叫你舅舅。”仇丽娇听说痴爱她的丈夫对她的离去表现得如此淡然,心中竟然就有了些许惆怅与失落。没多久就随李总回了南方。

  我租下铺面的那天,仇劲刚好辞了工作过来,我请了两天假和仇劲一起自己动手装修房子。仇劲让我干脆辞工算了,我坚决不同意,他也没有再坚持,抽空去理工学院报名学工商企业管理。

  我想为我们的书店取个新意而吸引人的名字,仇劲却一一否决,他说就叫“三二三”书店好了。三二三?我哑然失笑,这算什么呢?喊口令似的。

  仇劲却很神秘地笑,说这里面有着深意,比我取的什么九味、稻草人深刻多了。我只得依了他,让他说出所谓的深意,他却摇头晃脑地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破。”

  书店静静地开张了,生意却很好,仇劲真的是个天才,读书是一把手,经商也是一块料,整天顾客不断,把我累个半死。

  小文来贺喜的时候,我和仇劲正在为书店的顺利开张而开怀对饮,微微带点醉意地把酒杯碰得脆响。仇劲倒了杯酒给小文,小文正准备接时,不知怎么的,仇劲却突然间就把酒杯掼在地上。他对小文说:“我想你是没资格喝我这杯酒的。”

  我赶忙走过去说:“仇劲你喝醉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小文。”

  “是吗?我醉了?没有,我清醒得厉害,仇非,没想到你连这种朋友都有。”

  “小文怎么啦?不错,她是在舞厅里做事,但她是清清白白的。”

  “好一个清清白白。做鸡的女人是哪门子的清白?”

  “什么?做鸡?”

  “没错。你的朋友就是干这一行的。”尖酸刻薄的话语,从仇劲那张曾经相当文明的嘴里滚滚而出。

  我希望他能闭嘴,但是他不。他似乎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得意。小文煞白著脸,眼泪都出来了。

  我气急败坏地顺手一个耳光朝仇劲甩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之后,世界仿佛静止下来,我和仇劲面面相觑,小文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我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一个朋友去伤害另一个朋友,仇劲也没想到我会打他,他瞪视着我,眼里有着愤怒的火苗在跳动。

  “仇非,我并没有冤枉你的朋友,那天晚上骚扰我的无聊女人就是她。”

  我回头看向小文,她哭喊一声“仇非,对不起”就一头冲进夜幕中去。

  我一时呆在原地无思无想。没有再说什么,也无法再说什么,我茫茫然地朝门口走去。

  “仇非,你就这样走了吗?我……”

  不这样走我还能怎样走呢?我还能期待你仇劲充当护花使者送我回去吗?我站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头。

  街上的夜市正是高峰期。下班后的打工仔、打工妹三三两两地围坐在路旁的小吃摊上吃着辣得人满头大汗的麻辣。草地上的情侣们大大方方地相依相偎。他们生活得那么平和那么满足,甚至那么幸福。

  我想起那记响亮的耳光,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手是怎样印在了仇劲的脸上,只有那声脆响我清楚记得,那声脆响让我心悸,更让我心痛。

  仇劲,那么优秀、骄傲的一个男孩子,我怎么就打了他呢?

  仇劲白天有模有样地当他的老板,晚上风雨无阻地去理工学院上课。我白天老老实实地上班,晚上接替仇劲自由自在地卖书。那记耳光没有给我和仇劲造成什么样的隔阂,只是小文来找我时再也不敢去书店了。

  那天实在是个好天气,我早早地下班了。看到明媚的阳光,青青的草地,蓝天上飘着的白云,我甚至兴致勃勃地吹起了口哨。因为天天加班,我已很久不见阳光了。难得的机会我不想早早地去书店,我靠在厂门口的树下仰望着天空,陶醉于白云的自由而不愿离去。

  小文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直到她摇着我急急地叫:“仇非,仇非。”我才回过神来。一回头就看到小文那楚楚可怜泪流满面的脸,我知道小文常哭,她是那种天生需要男人呵护爱怜的女孩子,但歌手偏偏不是细腻的男人,他根本就不怜爱深爱他的小文,相反的总是伤害她,然而小文却对他死心塌地。

  歌手被捕了。传销恶亏之后他走投无路就偷偷地帮人兜售毒品,尝了几次甜头后,他胆子也就大起来。正当他准备放开手脚大干的时候,一个同伙落网,咬出了他。他大骂小文,说小文是扫帚星,是他命中的克星。可怜的小文承诺一切之后,还发誓一定等歌手。

  我和小文去派出所看被关押的歌手,就此让小文和他作一个最后的了断。他被判刑三年,很快就会被送到劳教所去。

  小文给他拿了几套衣服和日用品,一路上哭得凄凄惨惨。我已记不清小文跟歌手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小文的泪一直没有干过。临走的时候小文告诉歌手说她又怀上了他的孩子,在那一刻歌手终于第一次说了人话:“小文,是我害了你,如果你不等我我不会怪你的,你去找个人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吧,我不敢奢求你替我养这个孩子。”

  和小文回到她的出租小屋,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屋子里已失去了往日的温馨,冷锅冷灶的很久没有生火了。小文软软地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小文,事到如今,你不能再和他耗下去了,理智点,离开他吧,也算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不,我不会离开他的。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他,我要等他。”

  “你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你先分清是非曲直好不好?你这样值得吗?”

  “我从不想什么值不值得,也不会像你一样去考虑那么多前因后果。我只知道我爱他,我爱他,你懂吗?你不懂的,你一直把自己包得那么严实,防范得那么安全。你表现得那么坚强,你又怎么体会得出那种爱与被爱的幸福?你连爱与被爱都不懂,你又怎么能理解我此时的心情呢?”

  我被小文的话震得抽不上气来。我没经历过爱情,我不懂爱与被爱。一个女人,你可以心无大志,你可以目不识丁,你可以无贤无德,你甚至可以伤风败俗愧对列祖列宗,但是你不能没有爱情。假若没有男人爱你,没有男人追你,那么你会令人不齿。一个没有爱情的人,是可怜的,也是可耻的。女人失去了爱情就失去了整个世界。是那些愚蠢的女人向世界宣布了她们的这种观念,这个社会正流行着这种可怕的观念。我感到无数的人影在我面前,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嬉笑怒骂,挥不去,赶不走。我感到自己坚强的外衣被小文一针见血地戳破揭下,只剩下一个脆弱的躯壳被人嘲弄、耻笑。全身的骨骼像散了般,再也支撑不起我高傲的灵魂和头颅,我顺着墙壁滑下去跌坐在地。

   10 歌手走后,我便搬到小文的住处去与她同住,好有一个照应。小文依旧在歌舞厅做事,但她那日渐隆起的肚子很快就砸了她的饭碗。找不到工作的日子小文成天守在家里看看有关婴儿方面的书,替未来的宝宝编织小人衣。

  她不再浓妆艳抹,把烟也戒了,每天收拾得整齐干净,脸上是一种将为人母的慈祥和安宁。我有着小文所不能感知的心思,我只有一个目的,说服小文堕胎,我不允许这个毫不受欢迎的生命毫无任何保障地来到这个社会上。我像当年我的母亲对待我一样的去对待小文腹中的孩子,我认定那个也许还没怎么成形的小生命足以毁掉小文的一生。

  但是小文她不干,她发誓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孩子是她爱情的惟一见证,是她的寄托与希望。最后她恶狠狠地说:“别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来的,你怎么好意思亲手去扼杀一个生命?”

  我不敢说了,也不能说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文的肚子很争气地一天天地鼓胀起来,只能不厌其烦地照顾她,陪她去医院检查,和她一起精心呵护着那个生命。我把自己摆在家中的主心骨位置上了,每天上班前都会把一切安排妥当。随着小文的行动越来越不便,我也开始间隔请假,申请不加班。有段时间厂里赶货赶得天昏地暗,其他拉长对我每天不加班很有意见,最后齐刷刷地去老佛爷面前声讨我的恶行。老佛爷干脆利落地扣了我一个月的出勤奖,并警告我下不为例。

  我又冒出了此地不可久留的念头,尽管我明白现在找一份工作不容易,尽管我也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里都是一样,但是这个环境令我心灰意冷,周围的这些人令我太失望。我不招谁,不惹谁,我无争无图,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求一份安稳的生活,不侵害任何人的利益,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我懂外语会修理,通过考试提升为统筹拉长,一个月多领二百多块钱工资,那是凭我自己的本事,我没有讨好卖乖,也没有溜须拍马,我问心无愧没有碍著谁,伤著谁,害著谁。

  我为什么要承受你们的排挤与攻击?我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地投其所好?我真的没有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自以为了不起,我仅仅只是挺直腰杆抬起头而已。

  我早就该有所警觉的,上次与几个拉长聊天时说漏了嘴,讲了句:“千万别把上司当人。”我就差点被炒了鱿鱼。

  然而,我真的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写那首诗的,居然又那么不小心地毫无戒备地扔进了垃圾桶,却偏偏被很有用心的某个拉长从垃圾桶里找出来美滋滋地呈献给了老佛爷。那个下午其实很平静,好几个拉长居然很难得地对我笑了笑,让我结伴和他们一起去办公室开会。

  办公室空前的热闹,所有的主管和拉长齐刷刷地排列在老佛爷的面前,像上朝的大臣,都一脸的毕恭毕敬。我未能意识到平静下面暗藏的风浪,就是在老佛爷点名让我站到她面前去时也还以为只是简单地汇报工作而已。直到她“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条拍到我的面前,我清楚地确认了那是我自己的笔迹,看清了自己的名字时,我才蓦然惊觉大祸临头了。

  那竟然是我扔进垃圾桶的那首诗——《我的告白》:

  任你威逼利诱无理取闹

  任你唾液横飞怒骂高叫

  我不必向你解释

  因为你不配得到

  看穿了你的阴险伎俩

  看透了你腹中空空不值一文

  看淡了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看破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付出的多得到的少

  我清楚地知道

  留在这里继续挣扎也是徒劳惟有离开

  才是明智才是高招

  面对你的虚伪

  我真的想呕

  面对你的淫威

  我绝不求饶

  面对你呀你

  我只想振臂高呼

  够了够了我实在受够了

  离开这里真的很好

  世界这么大

  我会找到地方落脚

  面对开除我放声大笑

  你的意志在我笑声中退缩动摇

  这就是我

  一个打工者的告白

  高唱凯歌

  明日又天涯海角

  我看到一些惋惜同情爱莫能助的眼神,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脸孔。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那种豁出去了的斗志霎时充满了我的整个胸腔,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泰然迎视老佛爷凌厉无比的眼神。老佛爷恶狠狠地盯着我,半晌,她右手倏出,小巧的手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左脸上。这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甚至有人惊呼出声。

  我感到左脸火辣辣的痛,眼前金光点点。我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扑向老佛爷,飞快地回敬了她两耳光。我看到老佛爷的脸先是血红继而惨白,我们仿佛两只斗鸡,虎视眈眈的,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除了大家怦怦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静得可怕。

  “你去死吧,衰婆。你竟然敢打我。”老佛爷大叫着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我敏捷地闪到一边,冷冷地笑道:“你也想炒鱿鱼吗?我没兴趣和你吵架。”

  这时已有几个主管过来拉拉扯扯地劝架,老佛爷就势往办公椅上一坐耍起泼来。我想起我们乡下的那些农妇,芝麻大的小事就可以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可老佛爷,她是一个生产高科技电子产品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啊,她怎么也和泼妇没什么区别?我忽然就很放肆很夸张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又有什么好笑的,但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笑。

  “仇非,我不会放过你的。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我平平静静又斩钉截铁地说。

  “赶她出去,给我赶她出去。”老佛爷双手拍打着桌面,命令一旁的主管。主管们没有动。我不知他们是忘了动,还是不敢动,抑或不忍心动。我极快地填好一张辞职表,搁下笔后我昂首挺胸地跨出了办公室。门还没合上,老佛爷便死了娘般的嚎啕大哭起来。

  经理来找我时我正准备去办辞职手续。我本不想理他,转而一想又很听话地随他走进他的经理办公室。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动手打她?”

  “因为她该打。更何况是她先动手打我的。俗话说得好,有来无往非礼,我加倍地回报她是应该的。我认为我给她的耳光还不够响亮不够有力不够狠,还不能表达我对她的歉意。”

  “你有没有把她当上司?”

  “没有人告诉我只要把她当上司而不要把她当人。站在人的立场上,她和我是平等的,无丝毫的优越性。”

  “仇非,你太强悍了。”

  “这不奇怪。我是湖南湘西人,那里曾经盛产土匪。”

  “年轻人,不要锋芒太露,这样你会刺著别人也会伤著自己。有时候忍一忍,委曲求全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

  “不!我和你不同,我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崇尚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忍耐和委曲求全或许可以更好地保护我,但那太违背我的心愿了,人生短暂,我不能太对不起我自己。”

  “你的某些想法是很不对的。不错,我们是不能太委屈自己,但做事都应该看长远一点,从大局出发,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时的逞能而失去生存发展的机会那不是明智之举。”

  “我是一个人。是人就有人格和尊严,在某些时候,生命是次要的,如果你失去了赖以支撑生命的支点。孙天帅的事你是听过的。在那次中国员工给韩国老板下跪的事件中,除了他,所有的人都保住了自己的工作,但是惟有他才是顶天立地的,惟有他是站着的,其他的人都跪着。”

  “荒谬!不可同日而语的。你的事与他的事是有区别的。”

  “事件本身不同,但性质一样。谢谢你对我的指教,我想我不是来和你谈这些的,我该走了。”

  “仇非,很抱歉。我不能帮你什么,但愿你离开这里后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就来找我或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但是我希望自己不要拨打这个电话。我想我能做到的。”

  “你这么坚强有骨气我很高兴,只是苦了仇劲那孩子的一片苦心。”

  “仇劲?你认识仇劲?”

  “我是仇劲高中时的老师。”

  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认为我有能力、有本事,仅仅是这个或那个朋友在可怜我而已。

   11 仇劲,他早早地关了店门在等我。

  “仇非,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老师说的没错,也许是我太强悍了。但是仇劲,我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

  “你为什么要打她,而不去告她?”

  “告她?”我很尖酸也很心酸地大笑,“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妹,既没时间也没钱,我拿什么去告她?哼!告她,还不如那两耳光来得干脆痛快。”

  “仇非!”仇劲喊了我一声却又不说话。我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整理著书。仇劲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问我有什么打算。我告诉他小文快要生孩子了,我会做两个月全职保姆。小文她会有一个孩子,但是我有什么呢?我一无所有啊,一无所有。

  我突然问仇劲:“人都必须结婚吗?”

  仇劲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没有这样的规定,但是不结婚就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就没有希望与寄托。”

  我说:“那小文呢?小文算什么?”

  “站在社会的角度上,小文这样做是不对的,也不应该,但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上,小文是伟大的。她对待爱情的态度令我惊讶也令我佩服,她是真的爱着一个人,换了你和我,未必能够。”

  我想仇劲是对的,最起码后面说的是对的,换了我,我真的无法做到。

  我在黄昏的雨后送小文去医院,她被产前的阵痛折磨得大喊大叫,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皮肉里。我目睹一个将为母亲的女人的艰辛与痛苦,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多么艰巨的工程啊!我全身不寒而栗。

  小文推进产房后我整个地瘫了下来,医院里那刺鼻的气味令我把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小文是难产,医生高叫着要家属过去,我扑过去,机械地在手术单上签名。让我选择在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的情况下保谁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文。我签名时小文一直在叫喊,当医生要求我先交三千元钱再动手术时,我也忍不住叫喊起来,最后我只差没给他们跪下。

  但他们说这是规定,既然是规定就不能因我而打破。规定也是人定的,人能定它就能破它,难道一条规定比两条人命还重要吗?我给仇劲打电话,在电话里大声疾呼,让他带三千元钱赶快来医院。

  仇劲一直陪着我守在产房外,我不停地来回走动,拳头握出水来。仇劲使劲摇晃着我的双肩让我停下,我恶狠狠地对他说:“我不会要这个寄托与希望。绝不!”

  谢天谢地,7小时后小文产下一男孩,母子平安。小文望着她的儿子虚弱地笑了。仇劲说小文这时肯定很幸福,我冷冷地说这种幸福来得太艰辛了,我不稀罕。

  小文出院后,弥漫着乳香的小屋子充满了热闹与生气。我真的做了他们母子俩的保姆,照顾大的,侍候小的,一天到晚手忙脚乱。仇劲常抽空来看我们,顺便帮我们买米,换煤气。我到阳台上去洗大堆的尿布,仇劲慢慢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仇非,其实你很温柔。”

  我抬头看他,他却转过身去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一个月后我有了新的工作,小文倒过来成了专职保姆。做了母亲的小文话很多,她跟我讲她的家乡她的父母,偶尔也问起我姐,但仇丽娇,我记得我都快一年没她的音讯了。

  仇劲跑得很勤,给我们送新到的书刊和刚上市的水果。有一天小文很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仇劲在追你。”

  仇劲的确是我最好的也是惟一的男性朋友,但是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做他的女朋友。我没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但是仇劲,他熟悉我的每一件事,他从小就那么欺侮我,我怎么敢找他呢?

  仇劲也说过,我们两个人都太要强了,如果真的走到一块,一山难容二虎,那日子肯定没法过。仇劲一直都梦想着找一个温柔贤慧的人生伴侣。

  我对小文说:“男女之间是有着真正的友谊的,就好像我和仇劲。”

  星期天的早上,仇劲叫我和他一起去广州进书,我欣然同意。来广东六年了,一直在东莞转悠,还真不知广州是什么模样。一整天仇劲带着我到处疯玩,把进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华灯初上时才记起还要回东莞。

  穿过火车站广场的时候我们被一个文静漂亮的女孩子拦住了,她说她需要我们的帮助。她说她名叫马慧明是新加坡人,到广州旅游不小心把证件护照和钱全弄丢了,现在回不了新加坡,也住不了宾馆。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仇劲,我知道这片土地上有着成千上万形形色色的骗子,有过几次被骗的记录后,我总是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

  仇劲很有用心地用英语和那自称马慧明的女孩子交谈,她的英语说得相当的漂亮流利,老掉牙的英雄救美的故事被仇劲运用得恰到好处。我朝马慧明伸出手:“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和我们走吧。”她很大方地牵了我的手,和我们一起回了东莞。马慧明当晚就给新加坡的家里打了电话,在等证件的那些日子她成了仇劲最好的帮手。

  马慧明口才很好,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不像仇劲说着说着就举手投降,她可以和我一直较劲到底。我们可以为了一个小问题斗志昂扬地辩上半宿,谁也驳不倒谁时就由仇劲宣布暂停。仇劲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录了下来,然后反反复复地去听,最后他得出结论:马慧明很有条理,思维严谨,逻辑分明;我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独特的思维和精辟洗练的语言,擅长钻空子。争过几次后马慧明问我:“仇非你那么好的口才那么好的条件干吗不去考律师?”我讪笑着说我不是那块料。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法律硕士生你就会相信自己是那块料了,你是我碰到的最强有力的对手,更何况你还从没学过法律。”

  我没吭声转身去书架上翻书。马慧明是法律硕士,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可耻的七月,它令我在十八岁的大好年华就不得不孤身浪迹天涯独闯江湖。我能是谁的对手?我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我也不把任何人当对手,我的对手只能是我自己。

  几天之后马慧明的证件到了,她要回新加坡去。仇劲说去送她,她不让,她对仇劲说:“我会给你写信的,还会再来东莞看你。”

  没多久,马慧明真的给仇劲写了信来,仇劲说:“仇非,马慧明在信中向你问好。”我淡淡地说你替我谢谢她,就忙着去招揽顾客。从那以后,马慧明常有信来,但不再向我问好。仇劲在那段日子变得相当的烦躁不安易怒,他学会了抽烟,经常没来由地长长的叹息,突然地叫我的名字却不说话只望着我发呆。我猜这大概与马慧明有关,但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有一天仇劲忽然对我说:“仇非,我不去上课了,我也不要当什么老板,我只想娶个老婆回到乡下家中,养一大群的孩子,过那种男耕女织的平淡安宁的生活。”

  我伸手抚了抚仇劲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高烧。“都市有什么不好呢?都市里经济繁荣,交通便利、人群挤挤、热闹非凡,比你那住低矮草房,喝苦涩的井水的乡下强多了。”

  “我们的家乡有你形容的那么惨吗?我们家乡山清水秀,风景优美,高高的吊脚楼冬暖夏凉,实在是个世外桃源。”

  我说:“仇劲,我看你是疯了。”便不再理他。

  我做了小文孩子的干妈,那小家伙长得可爱极了,仇劲喜欢抱他,喜欢用胡子去刺他娇嫩的脸,把他扎得哇哇大叫。小文说:“仇劲,干脆让思光叫你干爸吧。”他听了乐得把小思光高高举过头顶,得意忘形地说:“快叫干爸呀,快叫干爸呀。”

  我一直认为,对于仇劲这种养尊处优,没经受过挫折一帆风顺的人,经历一些痛苦与磨难是一件好事,不论这种痛苦来自什么人,来自什么方面。因此在他眉头紧皱一支接一支恶狠狠地抽烟时,我可以无动于衷地静静地看着他,甚至面带微笑。这时仇劲就会怒气冲冲地跨到我面前,很粗鲁地把烟喷到我的脸上,盯我半天,再垂头丧气地坐回去继续抽烟。

  三个月后,马慧明从天而降,神采飞扬地出现在“三二三”书店门口,她说她这次来东莞过暑假,两个月后才走。

  这次她来不再跟我雄辩也不再鼓励我去考律师,她很执著地改造著仇劲。她逼着仇劲蓄长头发,不许他穿身牛仔随随便便地席地而坐,逼着他买名牌西装,百多块钱的金利来领带和皮带。我看着那个熟悉的潇洒自然的仇劲被她一寸一寸地改造得面目全非,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慨和酸楚。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仇劲西装笔挺,带着一脸绅士般的却不真实的笑。

  这会是仇劲?这就是仇劲吗?我盯着他,眼珠儿半天没动。

  “你做梦都没想到吧,我穿西装居然有这么帅。”

  我冷冷地说:“我想看清楚一点,你是不是仇劲,但是很遗憾,越看越不像。”

  “你看不惯我穿西装吗?那我就不穿好了,其实我也觉得穿牛仔T恤随意。”说话时马慧明在厨房里煮咖啡。我听到一声脆响,跑进厨房,放桌子中央我喝水用的那只杯子在地上碎成一地。马慧明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眼里有愤怒也有挑畔。

  我有点明白发生了什么,回头对仇劲说:“有些发生了的事情是必须接受的,不管你乐不乐意。就好比昨天的那场车祸,还比如这满地的碎片。”仇劲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转身走出厨房,没有喝他们的咖啡,也很少再去书店,尽管我也是书店的老板。

   (欢迎读者继续关注,并对本文内容展开讨论。网上投稿信箱:scy@dadao.net。下期杂志将刊出最后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