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素是大胖的表姐。大胖是我表哥长福的未婚妻。所以表哥长福打电话说,大胖坐上了火车后我不得不去火车站迎接。打盆水给满面布著风尘的大胖,我说这叫接风洗尘。大胖不满意了,说接风洗尘还包括丰盛晚餐吧?你不要避重就轻,真是小气。于是我只好请大胖吃海鲜火锅。我别有用心地对大胖解释说,这火锅吃下去保证你流汗的样子比下火车时的猫脸还好看。不想大胖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我就喜欢难看。
其实大胖并不难看。与大胖的名字相反,大胖长得文弱纤瘦,不像我老婆小素整个人如同哺乳期的妇女,不应凸的也凸了起来,该大的地方更大得让人触目惊心。但这世界有太多尴尬的事情,我还得叫小素的表妹为表嫂。事实上大胖不仅比小素小,更比我小得可怜。叫大胖表嫂我认了,可偏偏大胖公认的比小素漂亮。因此我如果叫大胖嫂子就有吃里扒外献媚的味道,像是在讨好别人的小姑娘,打击自己的老婆娘。因而一开始我便尽量不在人多的时候和大胖说话,避免使用尊老爱幼的称谓,我常用第二人称或省略的第二人称。大概是觉得叫像我这般大的表妹夫的名字不大合适,称哥又于伦理规范不符,大胖也选择人少的时候和我搭话,用的也常是第二人称或省略的第二人称。既然大胖对我的态度没多少意见,表哥长福就更容易接受。因为长福表哥是个老实人,只要对他好就行了,至于叫他什么或叫他未婚妻什么他都不在乎。只是小素对我不放心。小素对我说,大胖年纪小不懂事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你什么德性,你们见面总遮遮掩掩的,别遮掩出什么事来。这真是莫大的冤枉。大胖曾告诉小素说,我表姐的夫君要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这才是关于我的客观评价。
第二天我和我们厂里的一个人事主管一起吃肉喝酒。为了把办事效率再提高一个水平,我把大胖也带到了桌前。酒肉下肚以后,这位仁兄见大胖举止含蓄且又不失大方,果然拿出笔和纸让大胖从1写到200,就像街头那种写对200个数字便可领到一瓶价值不菲的洗发香波的游戏那样。大胖文化不高,但这次十分用功,写到300了也没漏写重写和错写,超额完成写的任务,最后大胖领到的不是洗发香波而是一张报到通知书。这位人事主管当时就表态了,说像这样高素质的人不做记数员不是浪费人才吗?理所当然是大胖!
大胖对这份得到的工作喜出望外。大胖说我以为请客只是让我陪吃陪喝呢,原来不是。
中秋节的晚上月明星稀,大地一片树影人声,犹如2月14日傍晚的气氛。就是在这种比较易于切入谈情说爱话题的气氛中,大胖问小素,我们到底是怎样相识的。这样的问题对结婚不久的少妇来说还是不太方便坦然相告的事。我替小素回答说,我们是做百分百孝顺儿女的,遵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大胖说有那么高尚吗?人家告诉过我,说你头次相亲贼头贼脑的。古往今来做贼会坐监但偷心不会触犯法律。我说高尚谈不上但比长福光明正大。表哥曾想和大胖一起到西部去,后来决定让大胖先到我这边来。我说两个人趁着天黑风高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那叫什么?大胖问叫什么?我说那叫私奔。大胖于是气急败坏了,拽著小素要评理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平素大胖的嘴厉害,这好像是我唯一赢大胖的一次。可惜这胜利的成果很快被小素抹杀掉。当晚睡觉的时候,小素情绪不佳,我找乐子说刚才我的话算不算过分?小素心情尤其不快,说私奔有什么好,我看你不如说裸奔。害得我从此不敢开情爱玩笑。
之后我了解到大胖的工作做得不好不坏。这有些为难大胖了,因为我们公司是制造手表的,不生产表带。数没有表带的表盘里的锂电池电子,对大胖不啻是一种考验,幸好大胖有吃苦耐劳的农民本色能坚持下来。
比所做的工作更有影响的是大胖的人缘,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说过我们公司是制造手表的厂家,所以厂内不会像轮船制造公司那样猛男云聚,而是阴气太盛。可是即使如此,大胖几乎依旧令所有人喜欢,其中包括表壳铸造部有限的几十个男性公民。他们中有十几个认识我和小素,几个胆大的小子还私下向我要起大胖的玉照。结过婚的人都明白,这样的棘手事最好交给老婆处理。小素平时不见怎么凶,这会儿却很有手段,她挑了自己腆著大肚皮怀孕时的相片送了出去。后来那几个小子深夜躲在被窝里摸出相片一看,大呼受了侮辱,并在后来找到我拦住去路说,哥们,我们总算懂得你走路目不斜视的良好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仅一句话便使我觉得十分悲哀。可让我稍感平衡的是,大胖隔三岔五仍会在我身边出现。每当这时急得那些小子远远地朝我挤眉弄眼,同时挥起拳头示威。
转眼就到了12月。12月本来极平常,即使是厂庆的日子也无非是发放一点纪念品热闹一天而已。但总经理说今年厂庆跟往年不一样,得大办特办。总经理振奋人心地广贴公告,说卡罗地亚的订单争取到了,卡罗地亚总裁也将于厂庆之日专程从瑞士手表王国赶来参观访问,为此厂里将隆重举办首届卡罗地亚杯冬季运动会,欢迎公司上下全体员工积极报名参加云云。
你是英雄吗?大胖问。我问什么意思。大胖说你冲锋陷阵逞能的时候到了噢。
报名的人还真踊跃,我填著参加篮球比赛的申请表刚递上去立马就被退了回来,原因是名额已满。想了想,不打篮球也罢,一个未到中年先发福的大男人为西瓜大的篮球跑东跑西的样子就算不像演猴戏也会被人当狗熊看。好汉不提当年勇,10年前我是那群兄弟中间的飞人。既然灌篮高手的旧梦重温不了,其它的运动就随便参加无所谓了。最后我让运动会会务处的小姐推荐了一个项目。该小姐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后,把目光定在我43码的鞋上,说这么厚实的大脚跑1000米保准错不了。
大胖得知这个消息后怨我没出息,说选400米不行,4X100米总有机会不是,可我跑的竟然是1000米,一个非奥运项目。实话讲,我也不满意这个结果。谁都知道1000米是群众运动,就像唱黄河大合唱,阵容可大可小,不限参与人数的,属于滥竽充数。可是木已成舟,有什么办法呢?我问大胖你该不是报了110米跨栏跳吧?大胖说当我是雅典刘翔呀。过一会儿大胖说不过不一定比刘翔差,我要是参加的话就只参加100米以下或10000米以上的。我大笑大胖聪明无比,因为这两项这次运动会上都没有。
本着加强体质、展示青春风貌的原则,我准备认真进行1000米的突击训练。大胖也前来讨论突击训练的对策。大胖申明自己不会别的,但饮食指导堪称权威。接着大胖就拟出了菜谱给小素过目。我要过来一瞅,只见上面除去萝卜炒白菜就是白菜炒萝卜。我马上抗议,对大胖说,究竟是虐待自己的秘方,怪不得申明是权威。大胖却一本正经样儿,说科学研究证明,草食动物的奔跑速度通常要比肉食动物快,不信可以向素姐求证。小素被大胖封了评判就昏了头,胳膊肘往外拐,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随后大胖还送了我一本书,书名挺亲切,是《如何成为一名优秀冠军》,翻开书后不由得倍感恐怖,只见书内用黑体4号字赫然写道:成为冠军的要素之一就是必须进行超常晨练,每天6000米。我说我做逃兵算了。然而大胖不肯,大胖说你简直连逃犯都不如。我一时没分清逃兵和逃犯有何区别,愣了半天才明白,逃兵没人格逃犯没人性。权衡着人格和人性,我只好在心里面计算著晨练的路线会有多长,具体说就是围绕公司几又几分之几圈。
接下来的事大胖也没预料到。其一是大胖依然睡到太阳普照还在做美梦,而小素睡得比子夜时分更沉,因此都没早起提醒我。其二是厂庆运动会前一天,大胖忽然病倒在床,双腿无力,不能亲临比赛现场,但比赛却如期举行了。
比赛结束后,我和小素去看大胖。看来大胖已无大碍了,声音洪亮地问我得了第几。我回答说,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队友们把我当成姚明一般把我抬起扔到了空中。大胖高兴地惊叫,那不就是第一啦。小素和我一起生活了不短的时间居然没学会夸张艺术,她马上揭穿我的谎话,对表妹说,够光荣吧,倒数的。大胖听表姐说了实话,像一个被扔向空中的人,由于没人托住而摔在地上,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说我的卡罗地亚梦彻底没了。
第一名奖卡罗地亚手表一块,原来大胖热心帮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安慰大胖,卡罗地亚明天会有的,只要明年还有运动会。大胖说对我来说,没有明年了,特别是没有卡罗地亚杯运动会啦。这话说得太肯定,犹如告别之词。
果不其然,大胖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要转厂到经济开发区的诺基亚厂去了,那里待遇好。我说大胖千万不要冲动,如今的年月换一个地方打拼好比再次谈恋爱,一切得再从头开始,而且还容易比头一次受更多的伤。大胖说我想好了,然后就收拾起行李。女大不中留,平常叽叽喳喳的人不免有点讨人嫌,可一旦要离开了,我却又顿时失落。
还是女人心细,小素叮嘱大胖说,大胖,放假的时候过来玩啊。大胖答应一声便坚决地去了。
大约是因为天气变化不定,突刮台风的缘故,大胖走后我也莫名其妙地病了一回。医生说是偶感风寒。这风寒好像在流行,中午我下楼晒太阳就遇到几个同病相怜的病友。病友中有个叫欧阳伟的我熟识,大伙常取阳痿的同音汉字大喊他“阳伟”。其实他是个热血青年,长得酷似演贾宝玉的欧阳奋强,但没欧阳奋强出名,也是那次把我老婆大肚相片当玉照偷看的几个小子中的一个。阳伟也知道大胖转厂了,问我表哥是不是一表人才。在这个世界混了26年,我什么都听说过,就是没听过用一表人才来形容庄稼汉。阳伟叹一口气说,这世道怎么了,美女西施嫁山野武大郎,天子皇帝娶丑妇无盐。我亦有同感。这世道的乱章法让表哥的表弟先牵手了表妹的表姐,尽管心有不甘心有不明,可命运如此毫无办法。两个人同叹一口气了之。
以后我的病慢慢好了起来,恢复到了上班下班的日常状态,偶尔和小素吵一些不至于闹到离婚地步的小架。大胖似乎是安定了,不再来找我和小素,就如同我们没去打探大胖的消息一样。
12月过了就是元月,元月过后跟着就是春节了,日子乏善可陈。这时候表哥长福从家里跑了出来。
一见面长福表哥就开门见山,问,怎么老联系不上你们?我说两个月前我将手机从联通公司换成了更便宜的移动公司的,怪我没及时通知到。我说找不着我你可以找大胖啊,况且大胖才是你最终要找的人嘛。表哥长福说要能找到她我就不找你了。这样说来仍是我的错,没弄清因果。我说大胖去了诺基亚厂你不知道?表哥长福发了狠,问诺基亚在哪儿我去找她!不是我看不起长福表哥,单他这头次出远门的装扮就让许多人不愿意提供问路的方便。我对表哥长福说那不是独院小庙,是大工业园,站在门口也不是一亩三分地就能望到尽头的,而是茫茫人海,看到的全是人头。表哥长福闻言怔了半晌,立马没了主意。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呀老远地赶来,不是快要回家过春节了吗?表哥长福没理会我的问题,反问我,大胖是不是跟别人跑了?
莫非不幸言中,她真的私奔了?此事非同小可,因为大胖和表哥长福是童婚,20年前大胖家就收了长福表哥的礼金,光礼金利息算到今天就非常可观。我说表哥这可不好随便说,你没有足够的证据,要保持十分的冷静。我宽慰长福表哥说,我保证替你查个水落石出。我还对表哥长福说,我保证带大胖回家和你一起过年,你先回去,对谁都别张扬。表哥长福得了我的口头承诺,就挤上了返程的火车。
可是我的保证无效,我带不回大胖。
当我亲自找到大胖时,已是南方流光溢彩的夜里了,那时大胖刚加完班下班。终归是讲究形象的公司,诺基亚公司的外景也是花团锦簇的。经过林阴道,斑驳的影子投射下来,刚好落在大胖的脸上,照得大胖朦胧文静,花一样。我边走边对大胖说,明年你回不回我不管,但今年春节你得和我们一起回去。大胖说我不回去。我问为什么不回去?大胖问我为什么要回去?这般绕口令般的一番,却不能解决问题,只能使问题更难解决。我说我这样也是为你好。大胖说你为什么对我好?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发展下去会使本来就难解决的问题因了我的追问而变得更复杂。管它三七二十一,我先打道回府再说。
后来小素告诉我说你表哥贼喊捉贼。我说老婆我表哥会是贼?小素说你表哥跟村上的寡妇不清不白。我问哪来的谣言?小素别过脸去鄙夷地说,什么谣言,除了大胖说的还有谁?!
编辑:水木涓涓lj@dadao.net 题图、插图:曾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