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警世录 “意中人”将他骗进传销大本营

2026-09-09 19:25:5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南下广州寻找意中人的山东小伙子杨希望,却被意中人骗进了传销的大本营。

  “众里寻她千百度” 杨希望今年32岁,还没有女朋友,家住山东省临沂市临沭县石门镇小代村,高中毕业,在临沂市一家私立学校教初中语文。杨希望喜欢文学,经常有些诗歌和小散文发表在市报、省报和一些杂志上。杨希望在家乡发现在广州编辑出版的杂志《××》比较好看,登的多是离开家乡的打工人的事,在每一页的底栏还登著交笔友的信息。孤独的杨希望就在第7期也登了一条交笔友信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灿烂处。”他暗暗得意,认为将辛弃疾的名句点化得妙极了,其后他留下自己的姓名和所在学校的地址。他很想通过这种交笔友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一个合意的女友。

  时间不长,6月初,杨希望就收到了10多封热情的来信,地址大都是广东,来信者都是小女孩。她们都在信中谈生活、谈感情、谈打工,把杨希望当作知音。其中一位叫杨芳的与他感情发展得很快。杨芳来信地址是“广州市白云区街口镇镇北街23号”,说是1978年出生,江西人,在华都宾馆做领班。六七两个月间杨芳已与杨希望互相通信四五封,杨希望还寄去了自己的照片。此后杨芳更在信中直言说:“我也没有朋友,很想找一位知己,我看你很合适。”

  杨芳的信写得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花言巧语,她还写道:“我的字写得不好看,不要看不起我哟!”除了通信,他们还频频电话联系,他们互相告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放暑假之后,杨芳与杨希望联系得更频,每隔三天就打电话到他家里聊些感情方面的事。杨希望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有望了,幸福的感觉在他心中。在民校打工的他此间还对杨芳谈及也想办一所学校,但在家里挣钱特费事等。杨芳就说:“我表哥在另一家大宾馆做厨师,那里正好有位员工最近辞职了,我可以介绍你到那里做仓管,每月1200元,年终有奖金……”

  杨希望听了问:“是不是传销?”

  杨芳生气地说:“你就这样看我?”

  杨希望对传销骗术很清楚也很警觉,但还是相信杨芳对他的感情,就于8月5日动身南下了。

  树林里的传销狂热 8月6日下午6时,杨希望到达广州火车站。杨芳并没有如约来接。他就打杨芳的手机,杨芳在电话中说没有时间来接他,工作正忙。杨希望说你不来我找不到你那里的,但对方还是不来。

  一直到天黑,杨希望还是孤身一人站在火车站里。后来,杨希望致电给他写过信的另一个在番禺的女孩方,方同意他到番禺去,领他到一家简陋的旅馆住了一晚。

  感情方面,杨希望已经失望,此时关键是找到工作。方那里没有工作可找,第二天杨希望又赶到广州火车站打电话给杨芳,并决定自己去找她。按照信封上“白云区街口镇”的地址问路,却无人可知。忽然想起信封上的邮戳有“从化”二字,向路人问出有个从化市,不属白云区。但杨芳在电话中仍说是白云区。

  当日中午12时,杨希望按地址赶到从化市街口镇镇北街23号,却见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道紧闭的铁栅门。又打杨芳手机。杨芳说:“你花10元钱打的到七中门口,我到那里接你。”

  打的嫌贵,杨希望搭坐摩托车只花了两块钱到了七中门口。只见那里很偏僻,太阳热辣辣的。半个小时后,才从对面很远一栋楼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也有32岁左右,戴着眼镜;女的就是杨芳,约二十四五岁,身高近1.60米,长发,长得还算清秀,她说男的就是她表哥。杨希望看她不像“好人”的样子,与信中和电话中的“杨芳”差距很大。

  他们把杨希望领到对面那栋楼6层的一套房间里。屋子里有七八个年龄都在30岁左右的男人,有的在睡大觉,有的在打扑克。杨希望问他们做什么工作,为什么都没上班,都不回答。又问杨芳:“你给我找的工作在哪儿?”杨芳说:“明天就知道。”杨芳的表哥则告诉他:“工作已经找好,在一家保健品公司。”

  杨希望已知是传销无疑,但不明白为什么像杨芳那样的女孩竟这样卑鄙。天黑时,那伙人告诉他:“往家里打个电话吧,说你在这里一切都好,请他们放心。”他遵命出去打电话, 他们却有好几个人跟着。他故意用山东方言对家里人说:“这里太复杂,如果有人打电话向家里要钱,不要理。”跟着他的那伙人显然没听懂他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5时,杨希望就被表哥叫起,说带他去上班。屋子里的人都起来了。他问:“公司在哪里?”表哥说:“不远,跟我走就是。”

  杨希望跟着他们过了一条小河,走进河对岸的一片小树林里,看见两间苫著瓦的小平房。“今天公司开会,咱们进去吧。”他们说。

  杨希望判断那两所房子约在从化七中东南角,离他们租住的地方大约有半公里,他记得房墙是灰色的。他随他们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里,里边已经足足有100多人,都坐着,要听课的样子,前边有一块黑板。

  杨希望近视,看不清黑板上写了些什么。但现场的声音足以说明一切。他们一阵一阵地唱歌和鼓掌,气氛狂热至极。他们互相称呼对方都是“X经理”、“X总”什么的。他们还叫出一些夹杂着“加盟连锁推销”词语的激励性口号。杨芳也在那里。

  8点钟,下课返回。吃过他们做的早饭,杨希望就把杨芳叫到一边说:“我要回家。”杨芳斥责他:“你这个人真无能!”“我不适合做这个。”“你再听几节课,我们不要你饭钱。”

  “我绝对不适合。”杨芳就有些威胁的意思:“你离开这里,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负责!”

  杨希望也不示弱:“如果我家里人听不到我的消息,会报警的。”

  杨希望执意要走,杨芳口气有些软了:“现在不能走,我们刚刚来了几个新朋友。”表哥也让他配合一下,等11点钟送新朋友去听课后再收拾行李。

  过了一会儿,表哥将几个新朋友领出去了。期间杨芳的手机老是响,看来她和很多外地人联系着。

  9点钟,杨希望背起行李要出门,他等不及11点。表哥脸色非常难看。杨芳正在打扑克,杨希望走近她说:“我永远忘不了你,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表哥他们一直“恋恋不舍”地送著,这“盛情”让杨希望感到害怕。

  投宿罗岗救助站 杨希望一直往西步行,身上所剩的钱已经不够返回山东临沭。以为一来就能上班的,他出门时只带了400元钱。走到一个小卖部前,他花一块钱买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小广告,称可做家教,他想在从化挣点钱做路费。他将小广告举在胸前往前走着,边走边吆喝:“家教!家教!教不好一分钱不要!”如此到了 下午两三点钟,也没人请他。一位好心的青年对他说:“看样子你是好久没吃东西了吧?”给了他10元钱。

  没人请做家教,杨希望想:“不能让杨芳他们再骗别人。”就去派出所报案。杨希望对记者说,他还问民警传销是否违法?回答说:“不合法也不算违法,不好管。”这又让他感到失望。接着问:“我现在没钱回家了,能不能帮助?”派出所让他去找民政部门。到了民政部门,看大门的不让他进,说他没有派出所证明,进去也没用。

  杨希望又乘车返回广州火车站。他内衣口袋里装着50元钱,还有50元装在包的最里边,去掏,发现包已经被人翻过,那50元钱不见了。显然是杨芳的表哥他们干的。

  杨希望十分愤慨,想到《××》编辑部去反映他被杨芳骗出来搞传销的事,却不知具体地址。杨希望终于回到老家后,拿出《××》杂志,看到上边登有记者刊的投诉电话,就打电话找到记者讲述了前前后后。

  他强调说:“一定给我登出来,不能让他们再骗别人了。”接着又说,“我在火车站无计可施,徘徊著,忽然在售票厅看到离一位民警不远处有一块牌子,上边写着求助者坐201公交车到沙河顶水荫路多少号,我记不清了,那里设有救助站咨询处。”

  杨希望于是遇到了他的“希望”,刚刚从“收容”变成“救助”的制度帮了他的忙。

  杨希望赶到水荫路XX号时,已是5点钟,他被安排在那里住了一宿。在那里他又碰到好几个青年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分别来自贵州、湖北、广西,说起来都和他一样是被人骗出来搞传销又逃出来的,其中一位身上还带着伤,是被传销分子打了。

  第二天,一辆车把他们送到罗岗救助站。

  杨希望总共在救助站住了4个晚上,最后到邮局办理了收取汇款业务,在那里收到家里汇来的路费才于8月15日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她们都在搞传销? 杨希望到达临沭县城时,又打电话给杨芳,骂她是个骗子,劝她及时上岸不要再骗别人了。杨芳立即挂机。杨希望对记者说:“我觉得她仍然在骗人,她手机一天24小时从不关机。”

  回到家里,教书的工作也找不到了,快开学了,临沂市所有民校招聘教师的工作业已结束。在家时,本来有好几家学校抢着聘用他的,他说:“我不教书了,我要到南方打工啦!”

  杨希望在电话中不断重复著对记者说:“我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那么卑鄙呀?”

  杨希望通过《××》交了10多位女性笔友,她们都给他写过很漂亮的信,也在电话中温柔地给他说过话。而他问她们在什么公司上班时,她们都不说。她们大都和杨芳一样和他谈及工作的事,她们都称自己在公司人事部上班,如果需要找工作,可以帮忙的。一位姓王的小姐说是杨希望的山东老乡,也常给他打电话称在人事部上班,并要他介绍一些年轻的朋友过来。除了一位女孩,所有的女孩留下的地址都和杨芳一样是“某路某号”性质的,有的甚至只有一个邮政代办所的地址,都没有留下具体的公司或工厂名称。杨希望对传销一直很警觉的,对她们他都曾问过:“你有没有搞传销啊?”她们都说:“传销?传销是什么东西啊?”杨希望在广州遇到困难时,曾联系了好几位笔友女孩,称被人骗做传销没法回家了,请求帮助,但她们没来提供帮助。回家后他分别给她们打了电话,提醒她们不要做传销,但她们都没吱声。

  根据以上情况,杨希望判断,这些女孩都是搞传销的。包括番禺那位姓方的女孩,杨希望也认为是搞传销的,她对自己的工作也是含糊其辞。

  但在杨希望的心中还有一分希望。还是有一位女孩在信封上给他写下了真实的厂名厂址,她是河南人,在惠阳一家模具厂打工。杨希望回家后,她还打来一个电话给了他安慰。杨希望于是又给她写了一封信,长长的。

  暗访传销者 杨希望告诉记者,杨芳的手机号码是1307672××××。

  8月23晚,记者拨通杨芳的手机。记者虚构了一位叫作李武的河南人,自称是李武的老乡,刚来广州找工作,临走李武给了杨芳的电话,说必要时可找她帮忙。而李武呢,记者虚构他是和杨芳通过电话的朋友,在电话中杨芳对他说过,她可以帮忙找工作什么的。

  没想到这个很勉强的理由杨芳竟然没怎么怀疑。杨芳告诉记者,她在酒店上班,她那里不招人,不过,她可以帮忙问一问看,让记者第二天再与她联系。

  第二天,8月24日7时,记者又拨通了杨芳的手机。杨芳说,她有一位表哥在另一家酒店做厨师,也许他可以帮忙的。记者决定立即过去找她。她告诉了记者到从化的走法。

  10时,记者和一位姓黄的朋友赶到从化汽车站。记者让肤色黧黑的黄扮作记者的表哥,在广州一家纯净水公司送水,记者找不到工作,暂时栖身他处。

  杨芳说她正在医院竖吊瓶,打发他穿着蓝色T恤、戴副眼镜的表哥来车站接我们。很快她表哥就来了,30岁左右,瘦瘦的。

  杨芳的表哥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带到他们的出租屋,具体地址是:镇北街××小区1幢3梯602房。

  热情 是一套2房1厅的房间。左边房并放着两张床,放了四五个枕头,床下塞著些行李包;右边房内有一张床。客厅正面墙上有一面小黑板。室内各处,都放着一些打工杂志。记者翻看手边的两本,里边都登有交笔友信息。

  杨芳的表哥又问了我们的出处,仍没怎么怀疑。对于记者帮忙找工作的请求,他答应帮忙,很热情义气。他是四川人,仍称在一家宾馆做“厨房管理”,还说他曾从一家卫校毕业,学的是X光机维修专业,学成在医院工作,因嫌单位勾心斗角就出来打工,云云。他还从室内拿出一个陈旧的厨师证,以证明他现做“厨房管理”的真实性。厨师证上的姓名是“陈波”,“二级烹调”。

  当记者又提起工作的事要麻烦陈波时,陈波掏出手机打电话说:“副总啊,我这里有一位朋友要找工作,你看你那里给安排一下吧。”随后称可安排记者先在他们酒店打打杂。

  双方表演至约12时,杨芳从医院回来了,另外还有一位说话不多的小伙子。

  杨芳仍然没有怀疑我们。杨芳穿着红色上衣,确实在医院打针,但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说话很有条理。杨芳说她是江西九江人。

  谈起工作,记者的“表哥”黄很配合,一再表示记者是想找一份能够锻炼人的、不出气力的、能够较快赚到钱的事做。20分钟后,房间里又回来一个人,是42岁的老陈,湖北荆州人。接着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吃午饭。是水一样的稀饭,菜只是一小碟拌黄瓜。

  坦诚 饭后,记者见陈波和老陈进房间嘀咕了一句什么,接着陈波坐在记者身边说:“这样,我们也不打算骗你们,既然你是李武的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就坦诚相见了吧……”

  他们就告诉我们,是有工作,不过,“看你怎么理解”,亮出了“加盟连锁”的“旗子”。

  记者装作不懂,他们三番解释。

  记者讷讷问:“这……不就是传销吗?”

  他们笑了,说“加盟连锁”不是“传销”。老陈说:“传销是国家禁止的,而加盟连锁国家提倡。”为此他们又费了不少口沫。

  他们又都强调他们现在已经赚了不少钱,这一行希望大大的有,对于人的发展有极大促进,等等。记者发现老陈“加盟”最晚而“理论水平”最高。而陈波指著杨芳对记者说:“你信不信,她在这里是讲师。”

  记者还提出了许多问题,到底交多少钱、到底卖什么产品等等,他们说不是交钱和卖产品的事,一时半会讲不清,所有的问题只要去听课就会明白;听课不收钱。每天早上6点上第一节课,上午11点上第二节课。可连续听五六天就会什么都明白且会充满信心。

  陈波还到室内拿出许多资料证明他们所为的合法性。一份宣传画册上写着他们的公司:江苏镇江市龙山和和鳗制品有限公司,其产品是鳗精、鳗钙等,都是保健品。记者要求看看产品,他们说房间里没有。画册上还有多幅前国家领导人视察该公司的图片。资料中还有一本盗印的小册子,已翻至破烂,专讲“加盟连锁”和“传销”的不同,以及许多励志打气的精彩文章。

  他们又进一步介绍,在从化从事加盟连锁的外地人多至上万,外边街上走的人几乎都是,楼下坐的那些看起来没事可做的人也是,这个小区三幢楼租住的全是他们的同道。他们每天有五六个课堂同时开课,每个课堂都有100多人。在课堂听课的只是新手,而他们这些老手已没有必要去听,他们只是负责对新手的培养和管理等等。

  他们再三煽动记者留下明天听课。记者怕不能脱身,就以先回表哥处拿行李为由和黄离开了。老陈感到有些遗憾,但与记者握手时却是紧紧的。

  记者和黄出来搭上一辆摩托车到车站。记者问“摩的佬”:“这里是不是有很多搞传销的?”回答说:“是啊!”

  “摩的佬”高声告诉记者,传销云集街口起码有一年多了。记者问:“没人管吗?”他说,有,前几天从广州还来了公安,抓了五六百人!

  记者问:“有那么多吗?”

  他说:“有!”

  本期与法同行推出律师对此案例的点评,敬请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