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职场 约会密码招牌菜

2026-09-03 19:26:4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一

  在北京辗转了若干个餐馆之后,我爱上了现在的工作——一家山西面馆的“美食模特儿”。你可以按照你的说法喊我——店小二、配菜的、服务员、酒保,可我还是喜欢称呼自己——“美食模特儿”。有“衣模”、“车模”“手模”,为什么不能有“食模”?

  面馆很小,位于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我的工作简单又复杂,主要是终日站在明亮的玻璃后面,冲着川流不息的游客摆出各种pose,演示俺们山西驰名中华的美食。周一,“刀削面”表演,我站在一口大锅前,一手托面,一手持刀从上向下往锅里削,削得面条如雪花飘飘;周二,“繁峙疤饼”表演,将和好的面干成直径半尺左右的薄饼,烘烤在铁锅内,铺一层硼砂,放一层饼,闻着就叫人掉口水;周三,“忻州瓦酥”;周四,“定襄蒸肉”;周五,“原平锅魁”。

  别眼馋,我负责的只是表演和吆喝。老板说了,当初招我,就是看中我仪表堂堂、反应灵光,有观众缘。至于真材实料的面点手艺,对不起咯,各位看官,请进本店品尝。

  我对一切都很满意,薪水、环境、老板,还有……对门的那个丫头。

  那次,我削面削得累了,趁客人散去时偷偷抹了把汗,就这么一出神的功夫,让我瞥见了命中的魔星,她端端正正站在对面那家餐馆的门口,见人来了,鞠躬、点头、开门、关门……那一刻,我仿佛灵魂出窍,头皮发热,一颗心变成了刀削面,又掉在汤锅里,像鱼儿一样扑腾、扑腾。

  两个餐馆正好面对面,中间隔了条小马路。她抬起眼来,连我的青春痘都能看得分明。她露出小门牙乐了一下,于是,整个世界清静了,只剩下她唇红齿白的面庞。

  她叫王小涯,是对面餐馆的迎宾小姐。

  迎宾小姐与店小二,是不是一场门当户对的爱情?当小涯第一次接过我递去的代县麻片,咯崩一声咬得脆响时,我的心好像也裹上了麻油、蜂蜜和白糖,香!我俩的恋爱就这样平平淡淡又惊心动魄地开始了,像所有初入爱河的傻小子一样,我偷偷地拟起了计划:赚三年钱去她老家开家面馆,我当大厨她当老板娘。

   二

  谁知好景不长,有一天打烊后,老板突然关起门来,宣布了一条命令:以后,谁也不许搭理对门的人,谁搭理就罚款,严重者逐出本店!为什么呢?我傻了眼,偷偷问领班大人,领班说:“嘿,他们那家可不地道了!那次明明是他们店的卫生没做好,愣说是我们这边垃圾太多,招来了苍蝇。卫生检查组各打五十大板,连累我们也挨了罚。”

  搁在一个月前,我肯定是老板的忠实小弟,捋起袖子跟“那边”拼了,可是现在怎么办?“那边”有我心爱的姑娘。

  国有国法,店有店规,这条看似平常的规定,害苦我了!往日,搁中午,我吃完饭就哧溜蹿到小涯那边。我俩有说不完的话,她心疼我被面粉熏迷了眼睛,我心疼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不管看见喜欢的、厌恶的客人,都要露出标准的微笑。我俩的工作时间都很长,这么长的时间让我们傻傻地站着、看着,却不能说个三言两语。“残忍,真残忍!”小涯说,她好看的眉毛皱得像团麻花,让我难过极了。

  再难过也没有办法,我们都得听老板的话。小涯的老板也发话了:“别跟对门来往!尤其是成天捣腾面条的那小子,油头粉脸的,看见就来气!”听了小涯的转述,我气啊,换了您在油锅前、面案旁呆几天试试,您不“油头粉脸”?

  有时候,我透过这边的玻璃张望过去,感觉站在对面的小涯是那么的孤独、可怜。都市里像她这样秀气的女孩成天揣著一个秀气的手机,按来按去,每分每秒都能收到男朋友发来的温言软语。可无论她还是我,经济条件都不允许我们做个潇洒的“拇指一族”。

  怎么办?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打工仔,可我也想让我的小涯,时时刻刻感受到我的“表白”。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咚”地撞在一样东西上。仰起头来,刚要骂人,仔细一看,乐了。撞我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们店的特色菜招牌!

  老板有点儿附庸风雅,他讲究“包装”,在店门口挂了十几个长长的木制的招牌,招牌红红的,上面用黑色的毛笔蘸了浓浓的墨汁,写着“平遥牛肉”、“太谷饼”、“闻喜煮饼”、“平阳泡泡糕”,都是些喜庆词儿,又能突出店里的特色,最醒目的一块招牌是“醋香万里,面甲天下”。

  每天除了表演串串秀,挂招牌、擦招牌、收招牌也是我的工作任务。看着这些熟悉的“弟兄们”,我忽然灵机一动:能不能就让这些招牌,成为我与小涯的约会密码?

  这一天晚上,我和小涯冒着“风险”又见了面(我俩各自挤在老板安排的集体宿舍里),我把辛辛苦苦构思出来的密码表当作情书,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她,谁知道她捂著嘴巴笑了出来:“你别糟蹋密码啦!这分明就是张菜谱嘛!”我哼哼唧唧地抗议了半天,她才笑眯眯地答应:“好啊,我背好吧。”

  第二天,是周二吧,我挂出了我的“密码”。挂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木头做的招牌忽悠悠从东边荡到西边,又从西边荡到东边,好似一个个巨大的钟摆。不,不是钟摆,是风,今天的风格外多情……我又抽空看了一眼小涯,此时是下午5点,按照往常情况,小涯早就累得腰也塌了,背也驼了,笑容变得像软沓沓的油条,斤斗不起来。当我这样望过去的时候,小涯秀美的大眼睛也正好朝我这边射过来,按照我昨晚吩咐的,她的眼珠向上移动,直到定格在我头顶上从东往西数的第二块招牌上——

  哈哈。

  尽管隔着一块大玻璃,隔着一条车声震耳的小马路,中间又横亘著两家老板恶狠狠敌视的目光,我还是听见了她从心里溢出来的满足与快乐。那是因为,她“听”到了恋人的表白。我清清楚楚看到小涯脸上的倦容一扫而光。这是电视剧不厌其烦地叨叨过的爱情的力量么?我不敢相信,反正那天进店的客人尤其多,他们说:“咦,今天的疤饼味道闻起来格外香。”

  周三,我接着挂出我的“密码”,微不足道的“密码”,世上只有我和小涯才会在乎、才懂得破译的密码。“小雪”过后,北京明显降温,小涯身上穿的还是秋天那件旗袍,颜色是客人们常说的那种“餐厅红”,但她穿着一点儿也不显俗气,她把头昂得高高的,神情高傲。忽然,从饭店里跌跌撞撞走出来两个客人,分明是喝醉酒的混混,他们装作站不稳的样子往小涯的肩膀靠去……这是最常见的伎俩,醉汉们认为自己占了便宜,大笑着离去。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我在意,我计较,我琢磨著该不该冲过去把烫烫的忻州瓦酥掼在这两个家伙的脸上。

  可小涯的微笑制止了我,她越过我的头顶,目光定格在从东往西数第三块招牌上,她温柔的神态好像告诉我,亲爱的,这有什么关系。

  ……

   三

  “密码”究竟是什么?先不告诉你,因为一次小小的波澜正偷偷地向我们袭来。那天,我发现了一个身影——一个难看透顶的男人,30来岁,最爱穿灰不拉叽的夹克,每次走进小涯的店里,总冲小涯猥琐地笑。小涯完全不认同我的评语:“呸呸呸!陈小实,没你这么糟践人的,人家长得不帅也不丑,灰色是今年的流行,至于他的笑容,知识分子都那么笑,怎么叫猥琐?!”我咕哝:“那他来你们店里也太勤了吧!”

  那男人是某厂的技术员,离异,有单位分的住房一套,工资至少3000元以上,这些,对许多想成为大都市正式居民的女孩门来说,具有相当吸引力。我开始担心,你看,他来时小涯鞠躬、开门、拉门,笑得多么唇红齿白。

  有爱情的天空本来是橘红色的,可冬天一到,天色早早变成了盲人黑。我没精打采地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只有“招牌密码”能把我的心情告知王小涯,这次我打算挂“醋溜白菜”、“酸辣粉丝”、“重庆辣子鸡”。

  在过往的行人看来,在那些肚滚腰圆的食客看来,在眼睛只装得进金子的老板看来,这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名,他们会哈哈笑道,千百个餐馆,无论是油腻的菜单上、洁净的菜单上、精美的菜单上都可能出现的菜名。

  可这茫茫世间,有两个傻傻的人痴痴地相信,这几个菜名与众不同,熠熠生辉。

  这几个招牌,藏着陈小实和王小涯的秘密。“密码表”上如此规定:从东往西数,第一到第五块招牌上,写着陈小实要对王小涯说的话。周一的话,在第一块招牌上;周二,第二块;周三,第三块……依次类推;周六、周日可以省略,因为这两天的“看管”,没那么严密。

  招牌上挂的是什么呢?只能是菜名。

  身为店小二的我充分开发了“挂招牌”这一弱小的特权,我挂上“苦瓜炒蛋”,苦瓜苦不堪言,正如我们艰苦的打工岁月,但苦瓜经过处理后和鸡蛋炒在一起,却格外香,这也许正像征我们在夹缝中成长的爱情;我挂上“百合糖水”,希望她在疲倦的日子、受人欺侮的日子、不快乐的日子,记得世上至少还有一种甜蜜的东西叫“爱情”;我挂上“萝卜丝饼”、“土豆炖牛肉”、“扁豆薏仁猪肉汤”,因为我就是憨憨的萝卜、笨笨的土豆、不起眼的扁豆,但对小涯而言,我的爱就是最便宜也最有营养的食品。

  挂出招牌菜的同时,我也挂出了我的“密码”与表白。从西往东走第一块招牌,则隐藏了我们的约会地点,“西芹百合”,代表“向西在小树林集合”;“水晶冬瓜”,代表“向东在电话亭边报到”;“南瓜鸭蛋黄”,则代表“向南在烤鸭店碰头”。这三个选项,绝不绝?妙不妙?小涯笑嘻嘻地表扬我:“你做店小二实在可惜!你真是个创意天才!”

  就是通过这样曲曲折折的方式,我们的地下恋情持续了两个月之久,直到某一天两个老板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他们解除了禁令。开禁与解禁,老板只需要张张嘴巴就行,他们才懒得注意到,一句禁令险些毁了两个年轻人的爱情。不过,现在我俩挺感激那“偷偷摸摸”的两个月,它让我们品尝到了一份别样的浪漫与乐趣。

  至于那个中年男子事件的结局如何?“醋溜白菜”、“酸辣粉丝”、“重庆辣子鸡”的含义又是什么呢?聪明的王小涯同志很快领悟了,那三个菜名代表着陈小实同志的心情正在从“吃醋”朝“愤怒”升级。但这次“暴动”最终被轻而易举地平息了——因为小涯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吻。她还指着我们店门口那块最大的招牌附送了我两句话:“醋香万里,笨甲天下。”

   编辑:水木涓涓LJ@DADAO.NET 题图:Elevenno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