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职场 南方离北方有多远

2026-09-07 19:21:3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两年前,汪雯琪和她的男友宝峰大学毕业后被分到同一所中学教书。在教了不长时间后,汪雯琪就想跳槽,她觉得若是这样继续教下去,她所得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子注定是远远不够她开销的。她看着自己身边所熟悉的几个姐妹几乎在一夜之间便旧貌换了新颜,这种显而易见的刺激,让汪雯琪怎么可能在粉笔灰飞扬的讲台上安心教书呢?就这样,在没有进这家国有控股公司之前,汪雯琪就已经接二连三地跳了好几次槽了。

  其实汪雯琪现在坐到这家公司公关部部长这样一个位置上去,是与她的初衷有些相悖的,她只是想做一个文秘而已,打打字,搞个公文写作什么的。无奈她的顶头上司看重她的姿色,不管她愿意与否,头儿一拍那光可鉴人的老板台,就把这事儿给定了。汪雯琪真的有心想不干,可是她又一想,前段时间自己都不加思量地轻易跳了几次槽了,这次可得稳重些了。

  自汪雯琪当上这家公司公关部的部长那日起,她就为公司做起了讨债和赖债的活计。她工作很出色,把个头儿轻松得直在女人身上寻苦受累。而汪雯琪则在灯红酒绿中,在一些挑逗性的社交场所里,脸上的脂粉也一天天搽得越来越厚了。汪雯琪脸上真正红润而健康的皮肤,就连与她相处了四年的宝峰也很难看到了。

  眼下汪雯琪被困在南方这座中等城市已经半月有余了。汪雯琪后悔自己受领了这个讨债活计而不是去西北的一个城市去赖债。这笔生意头儿在一开始做的时候,汪雯琪就在一旁提出了异议,她提示头儿南方的那个公司手续不健全,而且所有的文件全是电传过来的,再说合同也签得草率,一些细节都没有抠到位。可头儿却不信这一套,头儿说我跟那个老总熟悉,这一点我心有底。汪雯琪知道那个老总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酒会上那个老总都不背着人跟头儿亲近,汪雯琪当时的心便很沉,她想咱们国企的头儿还真放得开呀。

  汪雯琪单枪匹马终于在这座南方城市的一座公共浴池的二楼找到了公司的合作伙伴,可是这个公司却早已是人去楼空。这个女老总很显然是一个影子公司的老总,尽管那个牌子还挂在墙上,可屋里却没有留下任何有线索的东西。汪雯琪倚著门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她清楚自己在这座南方城市花费了半个月开销之后,等待她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浑身便没有了一丝力气。她掏出手机打回公司,头儿在那头啊啊著,汪雯琪讲了经过之后,她都能感觉到那头的头儿把痰吐在墙壁上的习惯性动作。那头的头儿还在啊啊著,汪雯琪听了一会儿便关了手机。她把目光撒出去一会儿,然后又聚拢起来,像是看清了自己身后的路一样在自言自语:“整个都陪进去了,我不跳也得跳了。”

   2 这以后,汪雯琪同她的公司断了一切来往,甚至跟宝峰也断了来往。汪雯琪只是有时用很短的报安电话跟家人就那么联系了一下子,其余的时间,她便整个身心地淹没在了南方闷热的桑拿天气里了。她的家人、同事,还有她爱情的另一半,她很少想起,有时想起来,心也就那么紧了一下子便过去了。

  南方这座中等城市一个宾馆里的套间,汪雯琪再也租不起它了,她身上除了应季的时装和那部手机外,能换钱的东西好像就剩下青春了。这天汪雯琪用简装的洗发水洗了头之后,便挽了个髻给报纸的一栏招聘广告打电话。汪雯琪打了一个家教广告的电话。她想着自己从学校出来之前还教过几天学生,甚至在大四的时候还给一个去阿富汗当外交官的家庭做过几天家教,她选择家教会得心应手些。在电话里,汪雯琪把自己的情况说给了对方,尽管说出去的话能拧出水来,可是汪雯琪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抬高抬高自己,是这个社会的优点嘛。电话那头说你在你宾馆的门口等我吧。汪雯琪摞下电话对着镜子梳理了下自己就下楼了。

  在她所在宾馆的旋转门外,汪雯琪见到了聘她的那个中年男人。男人穿着光鲜,袭一身电话里所说的银灰色的休闲西装,一看就知道是开放政策的直接受益人。那个中年男人说:“我我儿子有口口口吃,帮他他多读课文,他就就不愿意读读课文。”汪雯琪听了雇主的开场白,想笑,可她还是掐了自己的屁股一下忍住了。汪雯琪想这么一个有语言障碍的人,他是怎么富起来的呢?汪雯琪乱想的时候出现了冷场。那个中年男人敲了敲旋转门的玻璃说:“我我看重了你的普通话,多给你加加钱。”那个中年男人歪了歪脑袋,把问话甩给了汪雯琪。汪雯琪痛快地点了下头,跟对方讲了报酬的数目之后,买卖便做成了。

  接下来汪雯琪便坐上了那个中年男子的别克。

  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家,精致的欧式装潢把这个家的层次提到了一种可以仰视的高度。汪雯琪一跨进这个家便被弄得杏眼迷离,她难以想像在一栋普通的楼房里,金钱竟能制造出这样的一个空间。在满屋子飘着薄荷香的空气里,汪雯琪看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少年一副张牙舞爪的兴奋劲儿,公鸭嗓喊得很亮。那个中年男人说:“我我我儿子。”汪雯琪看见那个少年面前的电脑里正拉着抢滩登陆的画面,少年点着鼠标里的枪弹也正突突突地向外放着。汪雯琪觉得手足无措,就向后挪了挪步子。那个中年男人搓着手对汪雯琪说:“他就就就喜欢这玩玩意儿,没没办法。”

  接下来的家教进行得非常艰难。汪雯琪既要纠正少年的口吃又要使他摆脱电脑游戏。这样过去一段日子以后,那个在没有母爱的家庭里生活的少年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了。那个少年的眼神游移,一碰到汪雯琪的眼神就有种躲闪不及的感觉。有一天少年在朗读完一篇课文之后突然对汪雯琪说:“你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死的吗?”少年目光暗淡,落在了一声有意的咳嗽之中。汪雯琪这时分明看见一扇属于心灵的窗户在她面前打开了,她摇了摇头。“那个领你来我家的人给了我母亲八万,叫叫她走。”少年的双手在摆弄著一张光碟,口吃变得更加厉害了。汪雯琪皱起了眉头,在竭力纠正少年口吃的同时听他诉说。少年把光碟狠劲儿地撇了出去,那光碟碰到包好的墙裙上,发出“匡”的一声,少年放慢了语速说:“我母亲把那八万块钱浇上汽油全烧了,然后就上吊了。”

  汪雯琪清楚地看见少年已经流下了眼泪,那眼泪像一颗颗从天而降的冰雹,砸在了她的心上。少年双手抱肩,一副无助的样子。汪雯琪想她应该对这个少年说些什么,一颗多么孤独的少年心呀,她走了过去。房间的门这时开了。

  汪雯琪顺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后向门外望了望,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她摸了摸少年的头没有说什么,中年男人回来了,这话怎么跟少年说呢?汪雯琪就冲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做了一个很复杂的微笑之后说:“你的孩子表现很好。”

  这之后,她和那中年男人开始计算起了当天的家教时间。这个以小时计酬的劳务方式,多少令汪雯琪有些着迷,她看着中年男人在一个兜里掏钱,又在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缎面的礼品盒来。这时中年男人的眼神散乱,口吃也更加厉害了。中年男人把汪雯琪叫到另一个房间,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语言障碍之后汪雯琪听懂了对方的话。汪雯琪知道那个缎面礼品盒里装着的是一条白金项链,汪雯琪知道这条白金项链将要送给她,汪雯琪还知道中年男人想亲自把这条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中年男人摘掉了汪雯琪脖子上原有的西藏天珠项链。在中年男人没有这个动作之前,汪雯琪想拒绝中年男人,想告诉他,她不需要,可恰在这时她又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想凭着自己曾学过的女子防身术耍一耍这个中年男人,想在一个不错的时机到来之际开始实施她的计谋。中年男人或许被汪雯琪的默许鼓起了勇气,便开始往汪雯琪的脖子上挂那条白金项链。汪雯琪攥著自己的天珠项链用眼角瞄著门口,暗暗目测着她逃出门去的距离有多远。男人吃力地在汪雯琪的脖子上合上了白金项链的卡环,他把汪雯琪扳过来面对着自己。汪雯琪就看到了一双充血的眼睛,这双眼睛俗不可耐,泛著低级的趣味。男人的一双手从汪雯琪的脖子上滑下来,有些迟疑地悬在她的胸前。他抿著一丝坏笑的嘴脸已经露出来了,双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胸乳了。汪雯琪就在这时使出全身的力气尖叫了一声,随即抬起脚狠命地踢向了中年男人的裆部,那个正浸淫在自己营造出来的幻境里的男人,怎经得起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整个人就像棵被外力折断的枯树一样扑倒在地。汪雯琪夺门而逃。

   3 汪雯琪麻利地又换了一家宾馆安顿下来。当她把浑身汗透了的自己扔进浴盆时,她似乎尝到了自己人生中一次最美的快意。她摸著脖子上的白金项链,这条白金项链已经是她的了,她已经是这条白金项链的主人啦,她甚至在浴盆里吹起了口哨。汪雯琪摸著自己的身体,她看着自己身体上的一丛体毛在水里柔软地拂来拂去,她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想得到它,可那个愚蠢的男人失算了,被她的计谋给骗了。汪雯琪一下子觉得男人太好骗了,他们是不是弱智的代名词呢?这之后,她发现卫生间里的每一块墙砖都泛出了一张男人的脸,那一张张脸被她看在眼里,好像还因扭曲而稍稍有些变形。

  接下来的几天深居简出,汪雯琪早已静如止水了。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泻进来,在地板上淤成了一摊鲜亮的颜色,汪雯琪在无所事事中都能感觉到那颜色里的温暖正一点点地渗进自己慵懒而饱满的躯体。“下一步该干什么呢?”汪雯琪对自己说。

  在南方这座城市里,现在汪雯琪找活计干的愿望已经变得很现实了,已经现实到一口水一顿饭的地步了。可尽管如此那个生她养她的北方城市汪雯琪却还是不想回去,她觉得那里似乎再也不对她的路子了,那个北方城市已经不能满足她一个从里到外想要的白领扮相了,她的宝峰更满足不了她了。

  汪雯琪从住的宾馆出来往右拐,走过一个超市,再走过一间麦当劳店,然后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的人行道,就可以到她现在要去的夜总会了。在这之前,汪雯琪找了许多职场,希望谋到一份工作,她甚至还拿了自己的文凭去报社毛遂自荐,果然她在那里干了一个月的文字校对。那些日子里汪雯琪的眼睛始终盯在五号字上,腰也坐得跟钢筋一样弯不过来。到开工资的时候,汪雯琪掂着手里那几张纸币,觉得这个月的付出有些得不偿失,于是她把钱装进包里就悄没声地溜走了。汪雯琪回看了一眼灰塌塌的报社的三层砖楼,像看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坐在十字路口,周围新颖别致的高层建筑对它是那样的不屑一顾。她无声地笑了,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就这样,那个衣衫不整的大汉坐在十字路口一直把汪雯琪送进了这家夜总会。汪雯琪从此打破自己的禁忌,开始吃上了青春饭。

   4 这家夜总会开在一栋政府职能部门大楼里的一层,楼后有几个小门直通一处植物茂密的花园。汪雯琪和十来个女孩子一起坐在一幕落地玻璃窗的大厅里,落地窗外不时有男士走过来跟领班在交头接耳,也不时有女孩子被叫了出去。汪雯琪正低头琢磨著玻璃窗外的男人怎么没人要她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领班冲自己招手。汪雯琪跟在领班后面,她听领班说有个男士要包她,给她开出的处女费是一个很大的数字。那个领班歪著脖子问汪雯琪:“你真是处女吗?”汪雯琪跟着领班在走廊里左拐右拐,心说你都看了我五遍医院开的处女证明了还不信。汪雯琪正要再发一遍誓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个包间。包间的灯光粉红而又柔和,涂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这让汪雯琪看在眼里有一种往火坑里跳的感觉。领班把包间的窗幔拉了下来,她告诉那个男士靠墙的那排衣橱的第二个门是一个伪装的后门,如果遇见什么特殊情况可以拉开它直接跑出去。领班又说:“不过我们这儿从没有特殊情况,张总尽管开心玩吧。”

  包间里就剩下汪雯琪和那个叫张总的男士了,汪雯琪的身体一下子就显得僵硬起来。那个男士看上去衣着得体,不过身子骨却有种被补药弄散了架子的嫌疑。汪雯琪看见那个男士把包扔在床上向她走来,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她的初夜真的就要交给这个从没有见过面的男士吗?男士来到汪雯琪的面前细声细语地说:“我们只不过玩玩而已,聊以打发这寂寞时光。”汪雯琪嘟哝了一声,她向一个洗面池退去,她看见那个男士把一只戴钻戒的手向自己伸来。那个男士仍在细声细语地说:“第一次吧。第一次都这样,别紧张。”说话的当口,那个男士就抓住了汪雯琪,汪雯琪的身体一下子就躁热起来。汪雯琪刹那间就想起了宝峰,她的身体除了宝峰这么抓过外还从来没有第二人抓过。汪雯琪就急了,真的就急中生智了,她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用一种谁都能听出来的虚情假意说:“张总我要给你洗洗头,你头发的味道让我今晚不开心嘛。”那个男士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释然一笑,说起话来更细声细气了。

  汪雯琪开始给那个男士洗头。那个男士的头,满满地罩在了洗面池上。汪雯琪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她很外行地给那个男士胡乱地搓著头发,她感觉那个男士的手在她的下身总是不得闲,她便以一个很初级的打情骂俏的动作扭了下自己的身子,然后用沾满洗发液的手轻轻攥住了那个男士的手,等到她松开对方的那只手时,那个男士手指上的钻戒已经易主了。那个男士毫无察觉,快乐得有些忘乎所以,此时他正闷在洗面池里自言自语着什么。汪雯琪在告诉那个男士稍等一下的同时,光着脚轻轻地捡起床上的包,然后摘下自己的包一下子拽开后门,飞也似的逃走了。

  汪雯琪把那枚钻戒死死攥在掌心,胳膊上夹着那个男士的包在没命地光着一双脚跑。她真想一口气跑出这个城市,跑到一个人鬼不到的地方。汪雯琪猛甩著自己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她想着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她就这样一直跑着,此时她都想不起来去打一辆出租车了,她觉得身后有一只手跟自己脚下的柏油路一样长,那只手在够着她,她逃不掉了。汪雯琪索性就倚住了一棵街树失声痛哭起来。她悲咽著,觉得自己连那个嫖客都不如了,人家此时还在全身心地投入,可我却在不停地跑,光着脚跑,我能跑到哪里去呀……

  汪雯琪用了很长时间坐在宾馆的床上摆弄著那个男士的包。那个男士的包里有他从事IT业的名片,有英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有银联卡,各种IT文件,还有一包安全套。更让汪雯琪眼睛一亮的是,包里还有两捆捆扎齐整的百元大钞。她把它打开,在床上用手把百元大钞画成扇面形再收起来,像赌场里的扑克牌老手一样重复著这个动作。汪雯琪想克制自己这个动作却无能为力。她倚在床头上看着眼前这些释放着油墨芬芳的红色大钞,便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正轻轻托起,她飞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在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之后,就来到了那家夜总会门前,她看到那个男士正一脸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她就在他的头上笑眯眯地往下看,她甚至都笑出声来了。汪雯琪倚在床头真的笑出声来了,她笑着笑着就像发疯了似的把床上的钞票扬得满屋都是,那些红色的纸片哗哗啦啦落下来,汪雯琪就在这场钱雨里一下子被伤感击倒了。

   编辑:丁新征dxz@dada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