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丰酒店卡拉OK厅301房里,老癫攀着生产部助理桃子的肩膀,对大家说,从现在起,我认桃子做干女儿。我还想认个干孙子。我嚷着要老癫给桃子发红包,马上有人吆喝附和。老癫,这回老板真的发癫,平白无故认干女儿。老癫从另一个角度,坐到幽子右边。我说幽子,他真的看上你了,刚才与桃子是演戏,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一屁股坐在老板与幽子中间,与幽子继续干杯。我坐在中间也无济于事。我说,老板,我有事走先了。这是我找到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奶奶的,他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
我不甘心,让阿江进去叫幽子。一会儿,阿江蔫蔫地探出头来说,她不出来,她要跳舞。
我不信,自己推门进去。
光线太暗,摸到了生管部员工阿丽的大腿。阿丽狠狠地在我手背上捏了一把,拉过我的手说,保长(都是这李保田惹的,演什么王保长新篇,全厂上下把我这王课长演成了王保长),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还是你干妹妹。她对我耳语,老癫老是往幽子身上靠,老毛病又犯了。我顺着阿丽的意,落座在幽子身旁,说,幽子,回厂吧。
不,我现在不回,不想回。
你不走,我走。
我模模糊糊听到阿丽在背后骂我缩头乌龟。
出了门口,阿江推着我转了两圈,我就跟着他回宿舍打金花,玩到十二点,一个月工资全部上缴,直到袋兜翻出鱼肚白才散场。
次日上午,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生产部主任打来的,说老癫不是人,昨晚到场不埋单。奶奶的熊,亏他还是老板,包二奶情妇恁大方,我趁机吐了口口水。我昨晚大喝特喝,原来是生产部的同事自己掏腰包,唉,枉费心机,把胃也弄坏了。第二个电话,是阿江打来的。那个鸟人第一句话自报家门,你好,这里是六合彩中心。我说,你不怕公安局把你的窝端掉?他还是没有正经,嘻嘻哈哈说他车间成了新闻中心,全厂瞩目。又在放卫星,我说,衰仔,大清早的,还在说牌话。阿江说,什么牌话,牌个屁,昨晚你干妹妹跟老癫凌晨一点才回来。我说,不可能吧,才第一次见面呢。我一肚子狐疑,从没进过舞厅的女孩,就这么随便吗?还是现在的女人变得太快,我转眼成了土包子?
我打电话问保安队长,果然幽子与桃子是在一点钟才坐老板的车回来的。二十一岁的女孩子懂什么?哪逃得过老板的魔掌。
我想我有必要问问她。我找幽子,无论如何,我要把老癫的嘴脸告诉她。她至少是我介绍进厂的,我有责任,也有义务。
加班前,在工厂的假山旁,我恰巧碰到了幽子。我开门见山问她,昨晚卡拉OK后是不是跟老板一起出去过。幽子说,很多人,阿江,还有生产部助理。她的意思是没有跟老板单独出去。我说,你不要被他欺侮了。她对着假山水池若无其事地笑。我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想到用欺侮二字,谁欺侮谁呀。她不说话,我又补充了一句,总之你不要相信他对你的所谓“感情”,他对你不可能有真感情的。
九点下班,我到车间找幽子,她还在填什么报表。我在玻璃窗上敲了两下,她才收拾桌面。她跟我肩并肩从厂门口大摇大摆走出去。我希望大家把信息传到老板的耳朵里去,我与幽子在约会。在厂门口,我们想了很久,去哪呢?公园?我被打劫过一次,再也不敢去了。去酒店?没钞票。幽子说喝糖水吧。那家糖水店实在很陈旧,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她要了一杯莲子红枣,我要了杯奶茶。
幽子是老同学的妹妹,本来是介绍给我做女朋友的。但我刚找了女朋友,于是她就成了我的干妹妹。我是注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女朋友的,这并不使我难过,但若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老板的情妇,那么我会罪过的。那老色狼玩了多少女人,玩腻了,现在还想玩我干妹妹,呸!幽子那么漂亮,那么清纯,我不忍心看她做别人的情妇。如果要做,还是做我的女朋友好了。我担心她被老色狼玩了以后,什么都得不到,或者被他轻松地打发了,那我怎么向老同学交待?如果再给扣上一顶讨好老板、出卖她妹妹,把她妹妹送到狼口的帽子,我岂不臭名昭彰,无颜见江东父老?
我说,幽子,当初你姐姐给我打电话时,我以为她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用暧昧的眼光看她,她并不理会我。她说,打扰你了吧。唉,我说,如果你早来十天就好了,以前好多人给我介绍女朋友,都长得丑,没想到你这么漂亮。她说,我漂亮吗?漂亮,亭亭玉立呢。她水汪汪的眼睛散发出柔情的光芒。我想,如果我没有女朋友,今晚我就把她手儿牵了。可是,我真的不敢,我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我做不到,做不出。我说,幽子,你给我点时间好吗?哦,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说,那你就做我的妹妹吧。
我要的是热奶茶,端上来的却是冷的。算了,不换了,麻烦人家,我是这样地替别人着想。
昨晚你没有醉吧?
没醉,才喝几杯。
老板喜欢你,我看出来了,尽管我喝醉了。
后来是他叫我去的,既然你担心我,以后我不去就是了。
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但不要那么随便,一叫就去,在男人眼里,随便就会一文不值。我把话说露骨了。
她沉下眼皮,继续喝糖水。
幽子,请你不要介意,我是怕你吃亏,心急,说得太直接了。
这我知道。
你真的不要盲目相信他,他在台湾有老婆,在福建有情人,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比你还大一岁,你不要相信他会对你有感情。
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就要提醒你。
那我以后怎么也不和他出去了。
事情已经来临,要么面对它,要么逃避它。面对它,就是继续在这里做下去,看你怎样处理;如果想逃避它,明天我就安排你离职去别的地方做。
去哪做?
是呀,去哪呢?况且去了别的地方,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老癫?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幽子,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你先别介意,其实这对你来讲,既是机会又是陷阱。
在前一个厂我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唉,漂亮究竟惹了他们什么?
既然这样,我把我的观点说给你听。在这种事上,有四种女人。第一种女人,选择离厂,那是逃避,是胆小怕事的小女人;第二种女人,不管他怎么样,就是不出去,他也拿你没办法,是保守的馊女人;第三种女人,恨不得巴结上老板,以此为荣,是贱女人;第四种女人,既不巴结也不推辞,既不吃亏又要赚到钱,是聪明的女人。你看你要做哪种女人。
她抿嘴笑。
你不须要回答我,记在心里就好了,不过我希望你做聪明的女人。
对于幽子的事,我整整想了两天,还是找不到策略。幽子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开完会,我去车间找她,她不在办公室。我掉头欲走,与阿江碰了正著。阿江冷著脸说,昨晚加班后,老癫又把我干妹妹叫出去了。今早来上班的时候,她一拐一拐的,腿碰伤了,一定是昨晚老癫来横的。
阿江冷笑里藏刺。我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一般,心里难受,满车间找幽子,在文控室里找到了她。
昨晚,你又和他出去了?
是的,他叫保安来叫的。
按我说的去做,叫你五次,你出去一次,记住不要喝酒,他欺侮你,马上打我电话。
我知道,他说给我到银行开户,说我要什么他给什么。
是吗?总之,你不要相信他对你有感情,他在台湾有老婆孩子,在大陆有情妇阿玲。你要做最聪明的女人。
幽子低头不语。
老板派保安来找我。
我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老板找了几个人,车间课长、电工、木工一起研讨机械设备搬迁的问题。秘书在场,我一向把秘书当太监,因为她跟皇帝身边的太监差不多,经常打小报告,干预各部门主管的管理,在老板耳边吹阴风。今晚,她脸色不太好,她知道老板公开关注幽子,幽子是我介绍进来的。秘书内心的不安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有几把刷子,主管都被她吆喝来吆喝去的,她已意识到一旦幽子得宠,她的地位就不保了。
私下里,全工厂的人都说秘书太监与老癫有一腿,具体有怎样的一腿,没有详证。一个工厂真是个小朝廷,是国中之国,我不由得想。我去送文件,秘书见了我笑嘻嘻地说,听说你干妹妹被老板看上了。她话里有话,明显讽刺我,你干妹妹要做老板的二奶,哦,应该是三奶。她眼里的幸灾乐祸,我明察秋毫。想激我,没门。我说,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这样一说,不知刺激了她哪根神经,她话锋一转说,她只有初中学历,也能做文员?不知道人事部是咋搞的。工厂里比她漂亮的女人多的是,老板跟她根本没有那回事,纯是谣传。被老板看上,你以为真是皇上看上哪个妃子了,还争风吃醋哩。秘书的话使我大倒胃口。她昂着头,连脖子也不扭一下,是等我回话吧。人是我招进来的,又是我干妹妹,我又是人事部的负责人,这不明摆着说我搞地下动作,曲线调动么?这回,我不能让着她。我说,可不是么,你就比她漂亮呢。她哼了一声,收了一撂文件,踅进了会议室。我也像是被马蜂刺了,不甘心被她了一顿,跟进了会议室。我说,如果说学历,恐怕没得说,老板小学毕业,生产主任初中毕业,你也不过是中专而已,学历很高吗?她瞪着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学历没得说,她就说幽子没经验。我说,经验是人教的,一个主管开口经验闭口经验,并不代表他聪明能干,相反只能说明他懒惰,不愿培育下属。
她没话说了。离开时,我故意把门甩得很响,心想,跟我说这些,你个女太监还不够格。如果幽子跟老板好上了,我就是皇亲国戚,首先就要老板干掉你个太监。
国庆放假那天,幽子的妹妹来了。我去宿舍找幽子,没找到。门卫说,幽子昨晚根本没有回来。我想,这回肯定出事了。幽子没有给我打电话,女人一旦跟男人上了床,哪还记得其它事情。我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门卫阿刚和303宿舍的女职员描述的种种让我愤愤不平。
昨晚,老板回来,大概十点多钟。老板在假山旁,踱了约十来分钟,吸了两支烟,突然,踅到保安室,对阿刚说,去楼上把幽子叫下来。阿刚说,老板,现在我一个人值班。老板说,叫你去就去,这是命令。阿刚怕丢了饭碗,抓头挠腮一阵子,只好气鼓鼓地放下手中的出入登记本,一步一顿地上了楼。阿刚在二楼想到一个主意,他在三楼晃了一圈,根本没去找幽子,就跑步下楼,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站在老板面前,敬了个军礼说,报告老板,不好意思,没有看到幽子。他满以为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能瞒天过海,谁知老板不相信他,伸手把桌上的手电筒拎在手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自己翘著屁股上楼去了。
阿刚在老板背后也狠狠呸了一句,丢你老母,老色鬼。
女宿舍在三楼,大部分已经关灯。老板捻亮充电筒,在301宿舍门口,把灯光照进去晃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因为那间宿舍是组装车间的女员工,她们正在车间加班。再走两步,是302宿舍,看到二号床的床帘在动,老板把光对准床帘照了过去,床帘内蟋蟀般的声音马上停止。老板大步踏进宿舍,掀起二号床的床帘,床帘里的女人像老鼠被灯光照见一般,屁股翘起在外,头扎进被窝。老板伸手扳转女人的身子,女人的脸就露了出来,错了,是车床部文员阿嫣,工厂的人叫她小胖子。在强烈的光线下,她以为是同事开玩笑,伸手遮住眼睛说,谁呀,发神经,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她的叫声,吵醒了其他同事。老板慌忙从宿舍退了出来,302才恢复平静。再走两步,是303,宿舍的灯是亮着的,他整了一下衣领,在铁门上敲了两下,非常斯文地叫:幽子在不在?这回叫中了,三号床的床帘动了一下。谁呀?幽子露出小巧精致的脸蛋。
幽子,你睡这里呀?他像检查宿舍似的,在床上望了望,说你看你们,好好的一个宿舍,总是糟蹋得不成样子。然后,他把屁股移到三号床边。幽子不得不坐起来。他邀请她吃消夜。女人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思,半推半就跟在老板屁股后面下了楼,坐进了那辆白色的奥迪车。门卫室值班的保安们的眼珠差点瞪出了火,但个个敢怒不敢言。
保安们纷纷替我抱不平。我听了这番话,心中也蹿出了火苗。他妈的,有钱就可以色胆包天,一个工厂的老板深更半夜往女员工宿舍找人,成何体统?简直下贱加下流。我在公司广场背着手兜了一圈,这女人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我也想不出好办法。否则,我就告这老色鬼强奸。没地方泄气,我只好踱进木工房。工厂的几个活宝,朱头、木工、电工三人正在嬉笑。我说,闲着没事,傻笑,小心给你们开罚款单。不笑,不笑,说正经事。朱头一本正经跟我说,你干妹妹昨晚跟老癫一起出去,现在还没有回来,被老癫睡了。木工、电工似笑非笑。我感到脸上无光,我又没得到任何好处,干吗全厂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把自己的干妹妹当皮条拉给老癫了似的。咋就给台湾佬上了?自己都干啥去了,送到嘴边的肥肉,送给别人,也怪她自己,老癫能给她几个钱,到时别败坏了名声。
我必须去找幽子。我找了个机会把她从车间办公室叫到假山旁,本想开门见山地问,见到了人,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最近怎么样?我没话找话。她仰头抚弄头发,装得若无其事,说还好。你又跟他出去了,这下好了,你成了工厂的新闻人物。她不承认,也不否认,若有若无,暗藏着笑。我觉得那笑很贱,简直与老癫的一模一样。我说,我希望你能记住我说过的话。她没有说话,现在她很善于以沉默作对应。
我回到人事部办公室,刚好秘书打电话来找我。她很愉快,趁老癫不在,在总经理室悄悄跟我说,你那干妹妹,真的跟老板好了,你知道吗?
咋啦?你情我愿。
你跟她说说呀,年纪轻轻,老板能给她多少钱?何况人家还有二奶,可别败坏了名声呀。
这不用你操心。我转背就走,名声?什么名声?不撒泡尿先照照自己的德性。
过了国庆,天气转凉了。工厂转入淡季,放假的放假,回家的回家。那天,我刚回出租屋,正准备脱衣服冲凉,值班保安呼对讲机,说老板找我,很急,很急。老板大事急,小事也急,我已经习惯了,连下班时间也不放过。我极不耐烦地重新穿上衣服。到厂里一看,原来两个员工为了一句话发生口角打起了架。矮个子捂着眼睛不放手,硬说眼睛出血了,要去医院。不管怎么样,打伤了去医院,天经地义,我当即作了安排。走出保安室,我看见老板正在公司广场上转悠,幽子在车间门口与几个擅长拍马屁的角色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看他那假正经的样子,我就感到恶心,本想汇报一下刚才处理的结果,此刻瞬间改变了主意。我懒得理他,故意让他看到我掉头出厂大门的背影。
次日,我根据调查结果,写好了处理意见,高个子动手打人应开除,罚款二百块,矮个子被打,经调查确实没有还手,记警告一次,留厂察看。我以为合情合理,也合老板意,于是十二分满意地把处理报告交到秘书太监手里。她瞟了一眼处理意见,嘿嘿奸笑,打架还有留厂察看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她阴阳怪气。我懒得跟女人一般见识,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忙自己的去了。
不到三分钟,老板把我叫了过去,指着处理报告,目光稍后抬起说,王课长,你太妇人之仁了吧,两个人打架,你开除一个,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本来就有火,这回更没有好声气。我说我考虑问题从来不从单方面出发的,如果认为被打的人也要开除,请问如果现在我们发生争执,我就拿凳子砸你,我们的处分就该是一样吗?
这句话激怒了老板。你以为这是公平吗?你以为这是讲理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妇人之仁?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适合做我公司的行政负责人。
接下来,围绕着这个话题,他讲了很多无关的话,直到我一言不发,我服了。我把他当疯子。他挥挥手,我就溜之大吉。老板的话与秘书太监的话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估计是秘书太监在他耳边吹的风。
被打的矮个子员工,时而说他认识派出所的人,时而又说去劳动局,语无伦次,在办公室跟我理论,最后拍著桌子说,有种就别让你干妹妹跟老板睡。我当时七窍生烟,这些无知的人,我没法跟他理论,叫了两个保安把他轰出门去。我巴不得他去劳动局或派出所告,给老癫一点颜色看看,不然这人有了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是不知是矮个子软弱,还是政府部门不管,不到半个小时,矮个子员工就闷头闷脑回来了,脸上笑嘻嘻地跟我连连赔不是,结了工资就消失无踪影。
被打了,还要罚款开除,矮个子骂得在理。这是哪门子道理,我做这个课长,像个杀人的帮凶,坏事做多了,我怕生儿子没屁眼。老癫占有了幽子,还公开叫我走,我脸上无光,心里愤怒,当日递交了辞工书。
次日,老癫就批我离职,他妈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以为幽子会来送我,可是她没有在我的期待中出现。当我扛着行李箱,行走在大马路上的时候,幽子打来了电话。
哥,对不起,我要上班,没能来送你。
声音好甜呀,我回味着,天上掉下个甜妹妹,哪能不开心。如果可以,把幽子一起带走多好,我正傻想,一辆中巴车在我的脚边一个急刹车。
编辑:水木涓涓 lj@dadao.net 题图: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