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 玛丽小姐

2026-09-08 19:22:1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玛丽小姐一听,当即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玛丽小姐是加拿大人。玛丽小姐来到我们这个小县城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十多年弹指一挥间过去了,我们把好多大事要事都忘了,但是玛丽小姐我们不但没有忘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们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有时候甚至出现在我们好多人的梦境中。

  当我们说起玛丽小姐的时候,思绪就会一下子飞得很远,但不知为什么,我们的心情并不因为那个大洋彼岸的洋小姐给我们贷了款而高兴,相反,倒是有点心情沉重。有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政府工作人员竟然用了怀念这个词语,他说他现在格外怀念玛丽小姐。我知道现在人们之所以爱用这个词语,主要是因为怀旧的心理。是的,成天生活在紧张与繁忙中,大脑的神经绷得如同拉满的弓,这个时候人们便都怀念几十年前那种虽然贫穷但却优哉游哉的日子,那种日子里人们可以无所用心,可以不用操心明天会不会下岗或失业。但是现在不管别人怀念什么,我们却只怀念玛丽小姐。

  因为我们觉得玛丽小姐是一面镜子。

  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当我们县城的男人在怀念玛丽小姐的时候,我们县城的女同胞们却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高贵而又不同流俗的沉默:她们在谈话中尽量避免提到玛丽小姐,如果有人提到了她也会马上把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去。在这些女同胞当中,以县人大的副主任蓝草最有代表。十多年前,她是我们县城的最有发展潜力的女副县长,我们经常可以在电视上目睹她“放电”的倩影。我记得在玛丽小姐出现的时候,是她与县长易泰一起陪玛丽小姐的。

  我要把玛丽小姐向读者作一下详细的介绍了。

  那年,我在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组当干事,专写平凡而又高尚、具体而又空洞的让领导展示才华不断晋升的公文材料,这个工作的最大特点就是让你无数次地体会什么是枯燥乏味,所以我们一班“秀才”都希望生活能有别样的风采,譬如铁树开花,马长犄角,仙女下凡,外星人出现,等等。总之一句话,生活中能出现奇迹。

  有一天,这样的奇迹竟要出现了。那天,县长易泰在他的办公室忽然对我说,我们县要来一个世界银行的小姐,对沿山坡一带农村群众吃水的情况进行调查,如果情况真实,也就是符合贷款条件,世行将会把资金贷给我们,发展地方人畜饮水工程,让群众吃上自来水。易县长停了停又说,听说这个玛丽小姐是很厉害的角色,她是个中国通,对中国古典文学也很在行,没有什么能把她难住的。

  我记得前不久报纸上报导过世界银行要来黄土高原搞人畜饮水工程,但名单里边好像没有我们县。我问易县长是不是世行把地方选在我们县了?我们县沿山坡一带群众现在还在吃窖水。易县长高深莫测地笑笑,说:“原来是没有我们县,后来我们到省上跑了几次,那家主管部门同意了,但是还要世行同意。”

  易县长交给我两项特殊的任务:“一,把我们县悠久的历史尤其是周代的文化向玛丽小姐作最为详细而又深刻的宣传,比如周文王,周公旦,再比如诸葛亮,要让玛丽小姐知道我们的古代文化灿烂辉煌,是世界古代优秀文化的一部分;如果玛丽小姐同意,我们要让她参观一下我们县的名胜古迹五丈原庙,周公庙。二,要把世行小姐来后县城各种人的反映及时给我汇报。”

  在世行小姐来的前几天,县政府发动机关干部清扫了环境卫生,使县城焕然一新。公安干警出动维持社会治安,县城经常出现的疯子、算卦的、叫化子、游手好闲者、地痞无赖也都像隐形人一样消失了,我们县城就像狗舌头舔了似的整洁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而且,县政府大院也变得庄严而又肃穆起来,人们小声地说话,脚步轻轻地走路,不少人还穿起了时髦的新衣服,男同志结了领带,女同志穿起了裙子,描眉画眼,涂了口红,选美似的。被县政府确定的接待人员庄重得就像英国十八世纪的骑士。

  世行小姐如同尼采一样有超乎常人的意志,让小城的人们耳目一新而又精神振奋。

  几天后的中午,一溜行小车开进了我们县政府大院,从车里走下了一位黄头发的小姐,走下了省上某部门的领导,还有易县长和我们县的其他头头脑脑们。黄头发的外国妞儿玛丽小姐显然是中心。因为有众多的人在围着她。她在县政府大院站着与县长易泰说话时,满头黄色的金发如同燃烧的晚霞,她银铃般的嗓音在县政府大院的上空回荡,惹得燕子在我们的头顶来回不停地飞翔。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她竟然说的是汉语,而且她的汉语竟是那么的流利。她后来在县城大街上走动时,人们像观看外星人一样观看她。但她神色自若,镇静大方,还在我们县城的商店买了一些小零碎东西。她在我们县城出现时,是县长易泰陪同的,同时陪同的还有县政府女副县长蓝草。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县的新闻中心就是玛丽小姐:玛丽小姐是什么地方人;玛丽小姐芳龄几何;玛丽小姐有没有男朋友;玛丽小姐毕业于世界上哪所名牌大学;玛丽小姐吃不吃得惯我们县的臊子面干锅盔凉皮儿。

  我们的生活在平时总好像处于停滞的状态,所以稍有一点新鲜的东西,我们就格外振奋,我们的神经在那几天格外的灵敏。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交流听到的有关玛丽小姐的信息,比如玛丽小姐今天到沿山坡一带考察了哪几个村子,有什么收获;玛丽小姐在村上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玛丽小姐对那些地方群众吃水的状况有什么看法,等等。只要有什么新东西,我们就会互相向别人传播,大概由于我们的辛勤工作,所以在玛丽小姐在我们县城的日子里,我们实际上已经代替了电视和电台以及报纸什么的通讯工具。

  请看我们的口头通讯社播发的玛丽小姐的最新新闻:

  岐山县口头通讯社近日电:

  世界银行的工作人员玛丽小姐日前到我县最为贫困和偏僻的鸡沟子村考察,陪同玛丽小姐的是县长易泰,副县长蓝草,县委宣传部部长秦宝旦。县电视台县广播电台也派出了记者前往。玛丽小姐来到鸡沟子村后,被眼前出现的一幕情景深深感动了。在鸡沟子村子崖下的水泉边,挑水的人排成了长队,但一个人要好半天才能舀满一担水。而那水却是浑浊不堪的,黄汤一样。玛丽小姐问一个跪在水泉边舀水的老太婆在这儿打了多长时间水了。老太婆说她在这儿打了六十年了,她的娘,她的奶奶,她的祖父曾祖父也是在这水泉上打的水,大概几百年几千年了吧。玛丽小姐一听,当即流下了辛酸的泪水。她从提包里掏出照相机,拍下了这感人的场面。在场的记者又及时拍下了正在照相的玛丽小姐的镜头。但是当玛丽小姐最后离开时,却又皱起了眉头,她对身边的一个同志说:“怎么打水的都是女人啊?”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大家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这样的新闻我们每天都要播发好多次。

  我当然不能不说到玛丽小姐的到来对我们县城女性的影响。我记得在玛丽小姐到来的日子里,她的发型和衣着都成了我们县城女性仿效的样子。玛丽小姐的头发在头上是向两边分开的,于是我们县城所有爱美的姑娘都把头发分开在两边,从脸的两侧吊了下来,那情形就像《水浒传》里的英雄武松。起初有些人还接受不了,但立即有人指出这是从美国来的玛丽小姐的发型,于是持反对意见的人马上又支持了。最后很快就认同了这种发型。玛丽小姐身上穿的衣服是上半截长,下半截短,于是有些姑娘立即也就把上长下短的衣服穿了起来。有人以为是一种返祖现象,但很快这种审美标准就被人们接受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玛丽小姐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玛丽小姐此行负有特殊使命,要在我们县考察农村人畜用水问题,然后回去给他们的总干事汇报,最后把贷款给我们,在我们农村把自来水建起来。这消息对于我们县的人来说当然是十分重要的,因为我们乡下的农民到那个时候还没有吃上自来水,吃的还是人工打出来的井里和窖里的水,据说那种水不太卫生,吃下去会得好多种病。但是我们县的人世世代代吃的就是这种水,几百年几千年了,从来没有人提出吃的水有什么问题,大家总是随遇而安,有什么水就吃什么水,有时候井干了就吃河里的水或者水窖里的水,或者是水渠里的水。他们从不会因为水的问题而发出什么怨言。我们县的人民真是天下最好的老百姓,你现在到哪儿能找到这样温顺的百姓呢?没有的。只有我们县才有这种百姓。现在,当世界银行的玛丽小姐要给我们把自来水建起来,你说我们县城的人能不感谢她吗?如果我们县的人不感谢玛丽小姐,那我们还是历史悠久积淀深厚的文化大县吗?

  那些天里,我们的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们生活空间的磁盘完全被玛丽小姐这个大文件占领了。我们觉得玛丽小姐成了弥漫在空中的香气,我们得时时呼吸著。我们对玛丽小姐充满了一往情深。我们格外注意留心打听玛丽小姐的爱好与轶闻趣事。

  我们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玛丽小姐喜欢吃我们县城出产的洋芋。据说玛丽小姐在一次吃饭时把服务员端上去的炒洋芋连盘子里的汤水也吃了,玛丽小姐甚至伸出了红红的舌头把盘子里的汤汁也舔了,完了还直咂嘴:“Good!Good!”把当时在场的易县长惊得眼睛瞪得像鸭蛋一样大。易县长不愧是县长,脑子反应快,立即向手下的人发了话:“要好好向玛丽小姐学习,看看人家那么富裕还吃饭舔盘子,而我们正处于发展阶段却还大吃大喝。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从今往后,我们吃饭也得舔盘子,谁要是把盘子里吃的东西剩下我就宣布让谁下课。”易县长甚至立即让综合组的人起草一个文件,要从今往后把节约搞好,再不能铺张浪费了。

  当然,玛丽小姐还有其他方面的爱好,那就是她最爱我们这儿民间出产的工艺品,那些布老虎、泥娃娃、泥狗娃、泥狮子,还有那些五毒类的东西,都是她爱不释手的。她曾经问过一个民间老艺人那些蛇、蝎子、蜈蚣、癞蛤蟆等都是什么意思。民间老艺人说那是避邪的。她问什么是邪。民间老艺人说邪就是妖魔鬼怪。玛丽小姐说:“是不是魔鬼?”随行的宣传部长秦宝旦立即说:“正是正是。”于是玛丽小姐就要买“五毒”。宣传部长说:“买什么,你回去时我们给你送一大包子,只要你能拿得动。”玛丽小姐奇怪地说:“你们为什么要给我送?”宣传部长秦宝旦说:“这有什么,你千里迢迢地来到我们中国,帮助我们人民解决吃水的问题,我们给你送点东西是应该的。”“NO!NO!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如果拿了,那会受到批评的。”玛丽小姐连连说。

  不用说,在玛丽小姐到来的时间里,我们县城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一切都是透明的。很快我们又知道了,玛丽小姐提出世行原来的贷款名单里没有我们县,是省上临时把我们县加上的,所以她对我们县的考察就带有决定的性质。她说我们县并不是最穷的县,她到那些黄土高原上的县城去过,那些地方的群众才真正叫困难。她说我们县如果自己想办法也会把靠山坡一带群众吃水的问题解决的。她说我们县城沿山坡一带之所以缺水吃,那是因为相邻的山是土山,没有植被。正是这样,我们县最北边的山头看上去一片白亮,就像是秃子的头,太阳一照,越发灿然如炽。玛丽小姐问那些山头为什么成了这样子,易县长说那是因为一场森林大火的原因,我们县城山头上的大片森林最后沦为灰烬,从此就成了秃子的头。但实际情形那是群众乱采伐的结果。玛丽小姐半信半疑,她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乱采滥伐造成的。其实你们现在最为关键的是植树造林,只要把那些山坡绿化了群众也就有了吃的水了。”易县长连忙说:“是的是的。玛丽小姐你该明白,世行的贷款贷到哪里都是贷,贷给陕北是贷,贷给关中也是贷,总不至于贷给关中不给你们付利息吧。你也看了,我们县沿山坡一带确实吃水困难,那里的人几百年几千年吃的是窖水,他们对你们世行的贷款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呀。”玛丽小姐奇怪了:“盼什么?”易泰县长笑说:“你不明白,我是打了个比方。”

  不用说,我们的心在嗓子眼里吊着,我们担心玛丽小姐不给我们放款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县的好多工作就难以开展,尤其是我们县农民吃水的问题就没有办法解决,我们不知道玛丽小姐最终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们都感谢易县长的那番话。他不愧是我们县的县长,能纵观全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在那些天里,说老实话,我是替易县长捏了一把汗,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分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是沟是崖必须要往下跳。我看到易县长由于这件事的煎熬,脸颊瘦得像山桃胡刻下的,上面的纹路清晰得就像版画家刀下的作品。

  我不知道,易县长最终导演了一场威武雄壮的活剧。

  对玛丽小姐的最后放款起了决定作用的是我们县的干涝池村。那天,玛丽小姐与易县长、蓝副县长,还有我们四大班子的其他干部一行二十多人分乘几辆小车来到渭北平原那个叫做干涝池的村子。县上之所以选中这地方,是想让玛丽小姐看到在平原农民吃水也是困难的,平原上吃水的问题并不比山区好。当玛丽小姐下车后,第一眼瞥见的是村上十几个女人在水窖里打水,她们把水桶下到水窖里,后又慢慢地把桶提了上来。玛丽小姐走过去一看,只见水桶里全都是浑浊的黄汤样的泥水,玛丽小姐问她们打这水干什么。她们把玛丽小姐看了一眼,说:“吃呀,难道还看不成?”玛丽小姐急了:“可是这水太浑浊了呀。”

  女人们说:“没有办法么。我们这儿没有钱打井。我们这儿的井太深了。”玛丽小姐的眼睛湿了,泪光闪闪。

  玛丽小姐的泪光像一道和煦的春风,吹散了我们心头的乌云。

  但玛丽小姐临走时又皱起了眉头,说:“怎么又全是女人在打水。”

  仍然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答案太明白了:在我们历史悠久的县城,什么时候不是女人在打水呢?

  玛丽小姐对易县长说:“易县长,你们县的老百姓在吃水上太苦了。”

  易县长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导演的,那不过是做出来让玛丽小姐看的。干涝池的群众什么时候也没有吃那样的水,他们吃的是深井里的水,只不过那深井在这个地方太少了。群众一年花在水上的时间太多了。如果有钱建起自来水,那么这里的人们就会从此摆脱吃水的困难。

  玛丽小姐相信了眼前出现的事实。

  从县政府大院传出来的消息令人振奋:玛丽小姐认为把世行的资金投到这里建自来水也是合适的。

  我们相信这条消息是真实的,因为有那么几天,玛丽小姐提出要到乡下去找民间工艺品,但是易县长没有让玛丽小姐下去,说,我让文化馆给你在乡下收去,你要多少都可以。玛丽小姐就要掏钱,但易县长把她的手挡住了:“我们县送你的,不要钱,是我们全县人民的一点心意。”玛丽小姐却很固执:“那不行,你不要钱,我也就不要工艺品了。如果我白拿了你的东西,那我就欠了你的情,我的心里会不踏实的,我们的老板也不会答应的。他要是知道了我的饭碗就被砸了。”易县长看一时说不通,就说:“既然这样,你先把钱拿上,等我们把民间工艺品收下了再与你结算。”玛丽小姐说:“Thanks.”

  我们县的人真不愧是文明圣地的后裔,古道热肠,质朴善良,谦恭忍让,礼尚往来。玛丽小姐最终要把世界银行的几千万元资金投在我们县建自来水,那真是我们县四十多万人民的福音,没有玛丽小姐,我们县的好多村子现在别说改装自来水,就是吃深井里的水也成问题,我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们坚信古人说的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们不能让玛丽小姐在离开我们县后说我们县的人没有良心。我们得做几件事情证明我们东方文明的博大和精深,得证明我们县确实是历史文化名县,自古就以民风淳朴、古道热肠著称于世。我们要让玛丽小姐回到纽约后想起我们县就会有一种幸福和美好的感觉,我们要让玛丽小姐充当一回文明传播的使者。

  我们县的核心人物发挥了最大的聪明才智,在用什么东西感谢玛丽小姐这个问题上下了大功夫。据说召开了五场高规格的会议,在充分发扬民主的基础上,最终确定给玛丽小姐送几袋子洋芋,送几十样民间手工艺品,以表示我们的诚意。

  给玛丽小姐的洋芋是选派县上的洋芋育种专家在全县范围内挑选,规格千篇一律要直径是80厘米,外形要圆,不能要鳖头形脑。农业技术育种中心把这项任务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由中心主任亲自带队把关,育种专家挑选出洋芋后送主任一个个查验,凡是查验不合格的要退回去另挑。

  县上规定,这项工作秘密进行,不能让玛丽小姐知道。

  同样,派出县文化馆的民间文艺家到民间收集民间手工艺品,将来送给玛丽小姐,也不能让玛丽小姐知道。

  一切都在秘密状态下进行。就像当年地下工作者在进行地下活动一样,那情形现在想起来也很刺激人。有好多个夜晚,我们县城一些对玛丽小姐最关心的所谓文化名人也都心潮难平,夜不能寐,他们有好多人因为诗兴大发,竟然写下了许多在后来被人们广为传唱的诗作。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有一位民间诗人在诗中写道:

  啊,玛丽小姐∕一个千篇一律的名字∕但是如果认真阅读∕你会发现其中的韵味……

  就在我们集中精力人力和财力为玛丽小姐挑选洋芋和收购民间工艺品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天,玛丽小姐忽然从县城消失了,政府大院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玛丽小姐去了哪儿。县长易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转圈子,他已经向公安局打了电话,要他们出动全体警力寻找玛丽小姐,而且不要搞出声势。但几个小时过去了却没有动静。易泰县长头上的汗水如同泉水一样往外冒,各种不祥的念头乌鸦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乱飞,他担心玛丽小姐如果出了事,那影响就大了。办公室主任建议集中全县各个单位的小车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挨着拉网式地找,哪怕是刮地皮也要把玛丽小姐找到。办公室主任的建议提醒了易县长,他说,不要刮地皮了,派车到干涝池村去看看,说不定玛丽小姐在那儿呢。当易县长与办公室主任坐车来到干涝池村时,发现村口那口深井旁边围着一圈女人,中间是玛丽小姐,她正在打水。她用手扳著辘轳,一下一下地转动着,十分卖劲,红红的脸上涔出了汗星星。小车的响声引来了村上书记与其几个干部,他们跑了过来,看见是易县长一行,立即在脸上堆了笑容,易县长黑著脸狠狠地瞪了一眼村书记,迳直走到井旁,对玛丽小姐说:“玛丽小姐,你怎么……”说着就动手要换下她。但是玛丽小姐却拦住了他的手:“让我再干干。”办公室主任忽然把辘轳给捉住了,硬是把玛丽小姐拉出了井台。

  易县长正想说什么,没有想到玛丽小姐却问面前的一个女人:“你们家男人打不打水?”

  那女人脸红了,看了一眼玛丽小姐,说:“有时候打水,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我打的水。他们要出去打工,要出去在田野里干活。”

  玛丽小姐没有再说什么,但易县长发现,玛丽小姐的脸上爬上了一种不快。

  在坐车回去的途中,玛丽小姐又变得活泼了,有说有笑的。

  易县长说:“你把我们吓坏了。”

  玛丽小姐格格地笑着,说:“你们以为我失踪了?”

  易县长从车前边侧过身子说:“我们对你没有尽到责任。”

  玛丽小姐说:“上次来了一趟干涝池村,没有搞清楚这个地方群众吃水的真实情况,所以我今天自己偷偷坐车跑来了,怕你们阻拦我,没有告诉你们,责任在我身上,与你们没有关系。”玛丽小姐停了一下又说,“我太感动了,也太佩服了,一个村上的人在一口井里打水,人们之间的关系多么融洽啊!可我们那里平时你想找个说话的人都很困难。因为一切都现代化了,人们在网上买东西,吃水有自来水,从来不用你到什么井里去打水。可我却觉得还是从井里打水好些。你们说对不对?”

  易县长说:“你是对深井感到新鲜,所以才觉得好玩。要是让你终生在深井里打水,你还有那种感觉吗?你肯定没有了。而且在深井里打水又是多么的费力劳神啊!”

  玛丽小姐说:“难道人们之间关系的融洽不比一切都重要吗?”

  易县长说:“你所说的是精神层次的事,我们说的是物质上的事,不是一个概念。”

  玛丽小姐又说:“上次我看到的情况不是真的,干涝池村的群众并没有吃窖水。你们是在演戏。”

  易县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我们让你看的是历史,往前推上五十年,那里的人吃的就是窖水,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在的深井是解放后才打下的。你知道那井有多深吗?”

  玛丽小姐摇了摇头。

  易县长说:“五六十丈深,也就是二三百米。”

  玛丽小姐说:“你知道从那井里打一桶水要花多少时间吗?”

  易县长说:“不知道。”

  玛丽小姐看了看表,说:“我看了表,打一桶水要花15分钟32秒。一个家庭一天至少要花近3个小时打水。一个月下来也就是90个小时。一年是1080多小时。也就是说一个家庭一年要花在打水上的时间是45天左右。这是多么大的浪费啊!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会在半个世纪里坚持下来而不打机井呢?”

  易县长的脸孔有点发红,说:“正是因为我们没有打深机井,所以才让世行贷款解决啊!要是我们已经打了深机井,你玛丽小姐能来我们县啊?”

  玛丽小姐说:“易县长,你在深井上打过水吗?”

  易县长的脸孔越发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

  玛丽小姐奇怪了:“你不打水怎么知道农民的辛苦呢?你们县的领导都没有打过水吗?”

  易县长把话题转了,说:“玛丽小姐,我们想请你参观一下我们县的周公庙。这也是历史,我们想向你表示一下谢意,让你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大西北的历史与文化,了解我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玛丽小姐说:“这与我的业务有关系吗?”

  办公室主任接上说:“没有多少关系,但是我们这儿来了上级领导了都要到我们的周公庙去参观一下。”

  玛丽小姐说:“既然没有关系那我就不去了。”

  再往下的事情变得简单了,玛丽小姐与我们易县长签了合同。签字仪式是在省城进行的,出席的有省上某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他们与玛丽小姐在合同上签了字,又碰了杯,玛丽小姐的形像当晚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电视屏幕上的玛丽小姐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但我们却都是快活的。

  签字仪式结束后,玛丽小姐又回到我们县,在县长易泰与副县长蓝草的积极促成下,玛丽小姐要到我们县的周公庙去了,陪同的有县四套班子的头头脑脑们。县长易泰让我随车前往,给玛丽小姐讲讲周公的历史。我有点诚惶诚恐。

  在周公的汉白玉塑像前,我向玛丽小姐讲了周公的历史,我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曾经帮助周武王消灭了暴戾的商汤。为此,我又讲了苏妲己是如何淫乱商汤的。

  玛丽小姐忽然反问我:“你认为一个苏妲己就可以把商汤的江山瓦解了吗?苏妲己果然是那么的坏吗?你们为什么总认为女人是祸水呢?就像你们的《水浒传》、《金瓶梅》等小说,里边的女人好的很少很少,大多数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女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与女人有那么大的仇恨。”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没有人会想到玛丽小姐会问起这个问题。没有人会想到玛丽小姐竟然是个中国通。中国的几大名著她似乎都看过了。易县长有点尴尬,他不知怎么样才能说服玛丽这个黄毛丫头,赶紧向我递眼色,意思想让我力挽狂澜。

  我调整了一下思绪,说:“中国文学界早已对这个问题提出了探讨,你提的观点是其中之一,对于我们来说不足为奇,也不新鲜。从另一方面来说,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仅有两千多年。而商汤和西周那时候应当是奴隶制时期,没有文字记载,所以好多故事都是传说,传说和历史又是两码事,文学又与历史是两码事。”

  玛丽小姐忽然变得有点不高兴了,她的好看的眉毛倒竖了起来,说:“你的观点说服不了我。不管是传说也好,还是文学也好,它们都是在历史与现实中进行的,历史总是有民间的版本与官方的版本。但我却总是相信民间的版本。”

  我说:“你所说的其实是正史与野史。正史虽然有历史的局限,但是它经过历代的筛选,基本上是真实的。野史却带有民间的理想成分。”

  玛丽小姐走近我,望着我的眼睛,说:“杨先生,你说说在干涝池村为什么打水的都是女人?假如男人打水的话,会不会半个世纪不打深机井而硬是用人打水?你说这是正史还是野史?你们的正史里是不是对女性生活的沉重避而不谈?还反过来把一切都是男人的错误都归结到女性的头上,就像你们的苏妲己一样。”

  我愣住了,我看看周围的人他们也都愣住了,易县长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而蓝草副县长的脸上竟是一片茫然,眼睛空洞成了一个久远的模糊的意念。

  我从愣怔中醒了过来,向玛丽小姐讲了历史与现实的关系,讲了儒家文化的特点,但是我发现我显然说服不了玛丽小姐。末了我问玛丽小姐:“玛丽小姐,你好像不喜欢周公?”

  玛丽小姐优雅地摇摇她那头金黄色的美丽的披肩发,说:“他是一个奴隶主头子,我不喜欢。”

  我说:“那么你喜欢谁?”

  玛丽小姐说:“我喜欢苏妲己,也喜欢潘金莲。”

  我说:“为什么?”

  玛丽小姐说:“因为男人都反对她。这说明她是一个叛逆分子。”

  十分明显,这次的周公庙之行是失败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从大洋彼岸来的黄毛丫头会说出此等令我们大惑不解而又让我们不能容忍的话来。几百年来,我们县城的人都以我们的周公爷而骄傲,围绕周公爷所进行的各种各样的经贸洽谈会如火如荼。现在人们已经把他当成了神,年年祭拜,岁岁上贡。可谁会想到我们敬爱的周公爷竟会被一个异域的黄毛丫头看不起,说他是奴隶主头子!

  我们一行人只是匆匆地转了一圈子就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闷闷不乐。这个时候,我们都觉得世行的贷款在我们眼里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倒是我们的周公爷成了头等大事,我们不能容忍异域的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对我们的历史评头论足。我们有好些人忽然觉得玛丽小姐在我们眼里并不漂亮了,她变得有点令人讨厌了。尤其是她说喜欢苏妲己与潘金莲真是令我们太失望了。我记得自从玛丽小姐说过这个话后,我们的女副县长蓝草已经在公开场合提出她从今往后再不愿意接待玛丽小姐。她说与这样的女人接触影响她的声誉。

  玛丽小姐终于要归国了,玛丽小姐的归国与她的到来一样在我们县城是空前轰动的,在那几天里,我们县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站满了人群,他们要一睹玛丽小姐的风采,要亲眼看看这个不喜欢周公爷却喜欢苏妲己潘金莲的洋妞儿。由于不知道具体的离开时间,每天都有人来到县政府打听消息。而我们县的政权机构同时也在紧锣密鼓地加紧为玛丽小姐回国做准备工作。那些为玛丽小姐挑选出来的洋芋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已经确定,总共有二蛇皮袋子二百零六斤。那些民间工艺品也都收集整理好装在几个定做的檀木木箱里。这些东西交由一个在我们县城很有名气的刑警队的民警与另一个从体委挑出来的在全省武术散打比赛中获得冠军的运动员负责保管。他们两人被安排住在一间窗户上装有铁栅栏的房子里,二十四小时值班。玛丽小姐本当要提前回国的,可是我们县有几所小学的师生提出要玛丽小姐给他们作作报告,玛丽小姐为难了,向易县长提出她要回国,因为按时间她应当现在就要赶快回去,可是易县长却说:“入乡随俗,你就作作报告吧。我想你们的老板不会怪罪你的,因为你是公事在身。”玛丽小姐说:“这样一来,我很可能要违犯纪律了。说不定会受处分的。”但玛丽小姐还是答应了,于是就多留了几天,去那几所学校作报告。

  终于我们把玛丽小姐送上了飞机,并且把那两袋子洋芋悄悄地装在机舱里,还把民间手工艺品也装在机舱里。我们的易县长直到飞机快要开动时,才告诉玛丽小姐,我们给她送了两袋子她最爱吃的当地出产的洋芋,还有几箱子民间手工艺品。据说玛丽小姐听了后,半天竟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她瞪起了眼睛:“NO!NO!”

  玛丽小姐走了后,我惊讶发现,我们县好些头儿在开始议论了一段玛丽小姐的种种不是后,包括易县长在内的一些领导都会情不自禁地陷入到一种沉默当中,大脑似乎受到了某种外力的作用,他们很少在说话中间提到玛丽小姐,有时候不得不说了往往是这样开头的:这个玛丽小姐,妈妈的……而我们这些手中没有权的男人们口里虽然避而不谈玛丽小姐,但大家其实却在心里老是思念她。当然,我们也非常注意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玛丽小姐没有什么音讯,当然玛丽不是名人,也不是政治家,她只不过是世界银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除非生活中出现奇迹,否则是不会让我们很容易听到玛丽小姐的音讯的。

  但是终于有消息来了,玛丽小姐向易县长写了信,玛丽小姐在信中向易县长大诉其苦,玛丽小姐说我们送给她的两蛇皮袋子洋芋光运费就花了一千二百美金。再加上世行对她超过时间回国,收授礼品,所以决定扣她两个月工资。玛丽小姐一个月工资并不多,3500美金。这样算下来,玛丽小姐两袋子洋芋就是8000多美金。一听到这消息,我们都笑了,有人竟笑得东倒西歪,还有人笑得肚子痛。但是我没有笑。相反,我的心情竟有点沉重。很快的,玛丽两袋子洋芋价值8000多美金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县。在那些天里,我们县城到处都有人在笑说玛丽小姐的两袋子洋芋,每当人们说到洋芋的价钱时,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有人给玛丽小姐的洋芋算了一笔账,一斤洋芋值40美金,折合人民币320元。有人边笑边骂说,什么洋人,还不是蠢得像鳖。有人给玛丽小姐编了一个歇后语说:玛丽买洋芋——得不偿失。当然大多数人之所以对玛丽小姐不感冒,是因为玛丽小姐说了她喜欢苏妲己与潘金莲,而不喜欢我们的周公爷。我们县的人民是最质朴的人民,也最善良,懂得什么是好人与坏人,什么是美与丑,什么是善与恶。要是有人与我们的感情过不去,我们可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哪怕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也不买他的账。

  不管玛丽小姐出了什么事,反正她已经离开了我们县城,我们现在最为关心的是那笔贷款到底怎么用。我们县对贷款的事进行了详细的研究,最后成立了领导班子,专门负责修建农村的自来水井和水塔。这些事与我们的关系小了,我们对它不太关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玛丽小姐已经在我们的头脑里渐渐淡漠了,我们县那些有名气的和没有名气的人碰在一起了,也很少再说玛丽小姐。大家都只对自己的生活感兴趣。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挣钱,如何把我们的生活搞好,如何与县上的头儿把关系搞好。还有再就是如何能在仕途上再上一层台阶,因为我们中的好多人多年没有动窝了。好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玛丽小姐走后不久,县委就提拔我当了水利局局长,原先的局长现在则成了我的助手,当了副局长。我当局长不久,县上要建宾馆。可是资金缺乏,易县长提出把世行的贷款挪用一下,再把世行拉来的用于建水塔的松木板材也拉来建宾馆,我有点为难,但是易县长态度很坚决,说我们这是肉烂了在锅里,不论是干什么,都是在给人民办事,又不是自己贪污。我无法抗拒,只能答应。

  于是,一笔800万元的资金划到了县政府账上。

  于是,那些从远隔千里外拉来的西伯利亚的松木板材被拉到县城建宾馆。

  有一段时间,我到乡下检查工作,我最关心的是农村的自来水建设问题。我到建自来水的村子走动时,惊异地发现,有几个村子负责修水塔的干部,水塔还没有修起来,但自家家里的洋楼却已建了起来,富丽堂皇的样子显出了一种富足和豪迈。

  我向一个村民打听建楼的人的情况,他偷偷地告诉我说,那些干部把世行的贷款给自己装进了腰包,给村上建水塔不过是样子罢了。

  我非常吃惊,把村干部叫了来,气愤地质问他们的水塔何时才能建起,他们说很快会起来的。我问他们世行贷款的使用情况,他们说,反正我们到时把款子还了不就对了。我又问他们那些建筑材料是怎么用的,他们说是按上级要求用的,没有出格的。但是他们又说:“听说县上把材料拿去建宾馆了,对不对?”我说:“这事与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只要把你们手上掌握的钱财管好用好就对了。”

  现在回想起来,由于我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坚持自己的看法,把挪作他用的建筑材料和资金很好地管住,致使下边纷纷仿效上边,挪用世行贷款和物资的事在一度时期竟成了风气。

  每当想起了这件事,我就觉得对不起玛丽小姐。

  大概在玛丽小姐回国后不到一年吧,世行来人考察贷款使用情况。世行这次来的是一个男子,高高的个子,长长的鼻子,蓝蓝的眼睛。易县长让我陪同世行的工作人员检查贷款使用情况。我们同坐一辆车子,朝农村奔去。世行的工作人员叫哈里,是一个美国人。我问他玛丽现在干啥事,哈里说:“现在在家赋闲呢。”我惊讶了:“她没有工作?”哈里说:“能不能工作要根据我的调查来决定。”

  我不知道哈里是怎么工作的,总之哈里在我们县只呆了四五天就很快回国了,回国前我让他给玛丽小姐带个问候的话,哈里说“OK!”哈里又说:“玛丽向我说起过你。她要我向你表示感谢。”我说:“感谢她还记着我这个中国人。”

  我们的人畜用水工程在抓紧时间进行,当然由于我的一再坚持,挪用改水资金的事被我禁止住了。同时我们也在等候玛丽小姐的消息,我们希望玛丽小姐能官复原职,这样的话我们的心里就好受些。我多次给易县长说,只要玛丽小姐有信来,请他快告诉我,让我也分享一下喜悦。易县长笑着说:“你是不是爱上了玛丽小姐了?”我说,爱倒没有,只是我这心上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约摸三个月后,玛丽小姐从大洋彼岸给易县长寄了一封信,信中说,由于她没有坚持原则,遵守工作纪律,收授礼品,再加上贵国把好多资金和建材挪作他用,她在第一次签合同时没有预见到这些现象,工作中出现了漏洞,所以世行辞退了她。她现在已经离开了世行。

  易县长把这封信让我看了看,易县长的神情非常复杂,默默地抽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一定是他晚上看完了信后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易县长因为在争取世行贷款上有功劳,组织上准备提拔他升任县委书记,听说组织上已经找他谈话了,县城也风传他要荣升的消息。我问他什么时候到县委上任,易县长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易县长的脸上布满了乌云样的东西。

  我们都替易县长担心。

  不久,易县长担任了我们县的县委书记。有好多人向他表示祝贺,但易县长却很冷淡。

  在好长一段时间内,易县长的神情都是沉重的。

  有人问我易县长为什么那么阴郁,我气愤地说:“还不是为了玛丽小姐的缘故。”

  说完,我忽然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娘。

  现在,玛丽小姐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我很想把玛丽小姐的事向所有的人说说,但是我又害怕再说起玛丽小姐,我只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才默默地对自己说说玛丽小姐。有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竟然喊出了玛丽小姐的名字,妻子把我摇醒问我玛丽小姐是谁,我说玛丽小姐就是圣母玛丽亚。妻子不知道圣母玛丽亚是何许人也,口里嘟嘟囔囔的,复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