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但在每一个蓦然回首的时刻,仍会禁不住惊悸,仍不能相信,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初次见面,我被他的快乐感染著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在一个飘着冷雨的下午,我坐上了开往东莞的大巴,去看一位从未谋面的笔友。而在前一天,我在电话里得知,他生了重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没一个人知道。恻隐之心使我答应他第二天去看望他。虽然我和他相当陌生,只不过通过几封信。
一番辗转后,我终于见到了章晓峰。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很瘦弱,或许是久病的缘故吧。他看上去文质彬彬,但我却总感觉到近视镜后的那双眼睛有些说不清的光芒常常一闪而过,让人不安。在一间干净的餐厅里,我们边吃边聊。他说他去年大学毕业在家乡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现实与梦想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学的是航海专业,因为他天性喜欢流浪,他的梦想就是能够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飘泊。但真正开始了这样的工作,那份难耐的无聊却打碎了他的梦想。他辞职不干了。在家呆了两个月后,他不顾家人的阻挠,只身来到了东莞,虽然他们那里极少有人来这里打工。他的家在东部沿海地区,经济一点不比广东差。
我从章晓峰的信上得知,他在一家电器公司做业务部主任。刚才在那家公司门前等他时,发现大门紧锁,他说假期还没完。吃完饭,他陪我逛了一些东莞有名的地方,他得知我正在失业,正为工作的事一筹莫展,现在还暂住在一个朋友那里,就很诚恳地说,如果我信得过他,就留在东莞,他帮我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他说他有很多朋友,这点小事很容易解决。我自然是又惊又喜。两个多月失业找工作的艰辛无以言表,能有一份工作无疑是喜从天降。我没有多想,就决定留下来。
晚上回到章晓峰的住处,才发现他住的竟然是山里的一间石棉瓦房子,大概有五个平方,一张木板搭的床,帆布隔开的就是另一间。他说这是他们老板盖的,总共一百多间,就这么一间一个月都要300块,所以老板是很有钱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彩。几个小时的相处,发现章晓峰很健谈,身上充满着生命的活力。他大谈他的理想,怎样的能够一夜成为富翁,过上上等人的生活。他手舞足蹈,异常兴奋,虽然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但也被他的雄心壮志感染了。
聊了很久,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便问起他的病。他说是胃病,差点死掉。在一个诊所里打了一个多星期吊针,才捡回了一条命。过年的这段时间里,他躺在床上除了昏睡还是昏睡,饿了就用电炉煮一包方便面充饥。有几天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就只好饿肚子。他说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是第一个来看他的朋友,他非常感动,觉得我是个好心肠的女孩。所以他希望能跟我长久地做朋友,过几天等他身体好了,就去帮我找工作。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我这才想起这么一间房子两个人怎么住。他说等下他去朋友那里,叫我不用担心。可是外边下着大雨,又冷得厉害,初次相见,我的心里很不安。时间越来越晚,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而我又不便提醒他,所以只能在心里干着急。12点多了,他看看表说,朋友可能都睡了,他再去打扰恐怕不好,说完就很无奈地看住我。
外面的雨嘀嘀嗒嗒地敲打着房顶,市声似乎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这个世界在深夜里一片寂静。看着章晓峰,我镇静地说,那我们就将就一晚吧。章晓峰感激地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碰我。
一夜无事。
雨过天晴,第二天天气异常地好。我打电话给远在广州的朋友,告诉她我将在东莞找工作,不回去了,过两天去拿衣服。她很细致地替我担忧,再三询问章晓峰是不是靠得住的人。我叫她尽管放心。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两个多月失业的阴霾一如昨天多雨的天气一扫而空,代之的是万里晴空。
那一天,章晓峰依然带着我在大街小巷不停走动。他精力充沛,身上似乎充满了活力,天马行空地向我描述着他在东莞的成绩,他过的是怎样一种打工皇帝的生活。他说他喜欢东莞的夜生活,到处是一派歌舞升平,这是一种叫人振奋的景象。在烛光杯影里,他可以尽情感受日子的充实。
我被章晓峰的描述迷惑了,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年轻人应有的风姿。而我是怎样的呢?我忧郁、伤感,常常为生活烦忧,似乎我的一切都是不如意的,我总是怨天尤人,总是看到生活的灰暗面。而章晓峰,他却是多么乐观的一个男孩呵!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一夜,章晓峰依然没有去朋友处,在那个无雨的夜里,我们很自然地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也许在外面的日子里,人都太脆弱,太容易付出自己。所有的事都随着关系的改变而变得不同。我们一如夫妻般的每天买菜做饭。
一天晚上,章晓峰紧紧拥住我说,从我来看他,给他做饭洗衣服开始,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感动。他的家乡是个开放的地方,那里根本找不到像我这样勤勤恳恳、温柔善良的女孩,没有人愿意做贤妻良母,所以,他决定这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永不分开。我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我想起了失去联系几个月的男友,我们那么相爱。但几个月前,他回了家,然后我换了工作,再往后我又失业,东飘西荡,居无定所。我曾写过几封信给他,但一直石沉大海。在找工作的日子里,精神极度压抑的我几乎崩溃,我相信他永远地失踪了。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带的一千多块钱也快用完了,而章晓峰的家里给他寄的一千块钱也所剩无几。我终于相信他过的日子是多么奢侈,他花钱如流水的习惯让我有些胆战心惊。他说他刚来东莞两个多月,花了不少钱,而工资才领了一个月的,看病又花了两三千,所以只好让家里寄钱来。他说反正家里有钱,他父母就剩他一个儿子没结婚,钱留着不给他花还干什么?
但章晓峰却从来不提找工作的事,原来答应的找朋友帮忙的事也只字不提。我着急起来,终于忍不住催他,他便带我去了几家人才市场,结果失望而归。他说他刚来,哪里有什么朋友,就是有,也是酒肉朋友,真有事,谁帮你!我忽然觉得上当了。在连续多回找工作无望后,我想到了离开东莞。但章晓峰却极其真诚地哀求我,千万不要离开他,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正月快过完了,章晓峰却迟迟不去上班,终于有一天,他说,那个公司根本就是骗人的,在那里干,饭钱都赚不到。我吃惊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头了。他曾经的豪情壮志似乎都是一种虚拟,他的信誓旦旦此刻也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有一天,来了一个女孩,他说是他同事的女朋友。她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现在只想把身体养好,然后就去做舞男。他们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的,但我听了却很震惊,虽然我的世界里从来不会出现这个词,但我知道这个职业是干什么的。女孩走后,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模棱两可地说,你以为谁都可以做这个呀,没有一定的硬件,是绝对不行的。我要能做这个,我过得就不知多好了。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就是做这个的,一个月的收入我想都想不到,那日子才够味,天天泡夜总会,酒吧,接触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他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他又说,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好,当一个男人面对着一个张扬的富婆,感受到的就只有耻辱,那和女人做鸡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收获上,比女人要强得多,女人太贱了。他的脸上撕扯出一种深深的叫人害怕的东西。我的心里一阵阵惊悸,看着他觉得越来越陌生,我隐隐感到,我遇上了一个从没遇到过的人。
在他的淫威下我屈服了 又是几天过去了,工作依然没有着落,相伴的又是这样一个人,我快要绝望了。正在这时,章晓峰告诉我,这里不能住了。因为他虽然在这个公司挂了两个多月名,实际上没有上过一天班,老板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慌,怎么办?
走的念头日益强烈,但章晓峰却开始威胁我了,他说如果我敢走,他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杀掉。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既然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得到。我要想活着,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反正他不会亏待我。再说他家乡也很好,将来我嫁给他,肯定会过好日子。我在他的狞笑里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我不寒而栗,在他的淫威下我屈服了。
我们找了一间潮湿的房子住了下来。附近有一个不小的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我忽然灵机一动,心想在这里卖水果也不错。章晓峰没什么反应,他说我堂堂名牌大学生去卖水果?我说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坐吃山空。他说过一天算一天,家里又给他寄来了两千块钱,很快就到了。就算真的有一天没钱了,他说他还可以去做舞男。
我忍受着他的肮脏思想,耐著性子劝导他。他终于不耐烦了,说卖水果没本钱怎么办?我说我还有三千块钱在深圳的妹妹那里放着,只要他愿意做,我马上就去拿过来。他说你是不是打算跑啊?我说你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
于是在一个刮着大风的下午,我和章晓峰一起去了在深圳宝安打工的妹妹那里,拿回了我全部的三千块钱。那一天,已经一个多月没我的消息的妹妹给了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说大年初五,叶风(男友)从家里打来电话找我,当时她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他就留了这个电话。
我的头昏得辨不清方向,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只清楚地知道,我亲手断送了自己和叶风的爱情。我的叶风永远不会想到,他曾经温柔善良的女孩已经背叛了他,现在正与狼共眠。曾经的海誓山盟成了永远的过去,再也不会有那份美丽的风景。
回到东莞,我神思恍惚,不吃不喝不说话,手心里紧紧攥著那个纸条。我多想给叶风打个电话,倾诉我的思念之情,但我又没有那份勇气,因为我已不是当初的我。我怎么还配跟他在一起呢?
章晓峰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我暴跳如雷。他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还敢想着别的男人,你信不信哪天把我惹恼了我就去找到那小子把他劈了!
晚上,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主动跟我讲起他在东莞两个月的光辉历程。他说他刚来时,找到一个同学,进了一家公司,但干了几天他就走了,原因是工资太低,上班又不自由。很快他结识了几个特殊的朋友。经他们介绍,他去做了舞男,过上了那种荒淫无耻、纸醉金迷的生活。他结识的男人都是干这个的,女人都是做鸡的。他曾打算将来就找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两个人反正都是一个粪坑里的蛆虫,谁也不会说谁。但我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这样清纯的女孩,我像个贤妻良母一样地照顾他,使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说他这辈子就认准了我,他一定会让我过得很好。我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也许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早已不会惊奇。见我没有动静,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知道我过年时得的什么病吗?我漠然地看看他,摇摇头。他说,是梅毒。仿佛一枚炸弹在耳边炸响,我捂紧了胸口,无法置信地看着他。老天,我竟然是和这样一个男孩在一起!
最后,他在黑暗中狰狞著说,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要是你敢对不起我,我就把你全家和那个臭小子全杀了。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拨通了叶风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的一刹那,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压抑了多日的眼泪几乎要奔涌而出,但我忍住了。叶风是那么高兴,他告诉我他现在在他毕业的学校一边进修音乐一边在一个广告公司兼职,他说他很想我。我一句话不说地听他说,心里却是浪潮翻涌。他问我在哪里,我说在东莞,准备做点小生意。他没有丝毫怀疑,那么快乐地倾诉着他积聚了很久的话。他告诉我过两个月就来看我,叫我好好在这里等他,他说他这次一定要带我走。我忍着巨大的悲痛说好。走在东莞春天的街头,憔悴的我只看见天空飞满了无名的小虫。那几天,我终日以泪洗面,面对章晓峰的威吓没有半点感觉。我的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我的灵魂承受着上帝的指责,我的心灵经历了一次道德的洗礼。
分手时当然不会说再见 生意终究没有做成,钱也很快被章晓峰挥霍掉了。面对马上就要断炊的困境,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每天不是睡觉,就是跟人打牌、下棋,时不时再去旁边的士多店玩玩虎机。当我们争执到白热化时,他会露出那副狰狞的面孔,变态狂似的说,要不然你去找间发廊做鸡,我去做鸭,两个人都有钱赚,行不行?我觉得我真想对着那张脸狠狠地打几个耳光,但又有什么用呢?面对这样一个人,我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他说他从小过的就是少爷生活,现在叫他去做那些不上台面的事,叫他名牌大学生的脸面往哪搁?他说他为了我已经改变了很多,跟过去的生活差不多完全告别,我不感激涕零还跟他闹真是不可理喻。
日子变成了永无止境的煎熬,我们终于花光了最后一分钱。章晓峰再次打电话向家里要钱时,他父亲要他马上回去,并且毫无商量的余地。章晓峰似乎感到了害怕。他说如果他真的回家,他一定会带我走。他说他家里人一定会喜欢我,他会让我过最好的生活。可是,我的心里,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风成了我最大的折磨,但愿这一段生活只是一种假设,只是我生命里的一种虚拟,那么我就可以去找叶风,和他幸福地生活。但毕竟一切都发生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巨大的犯罪感压迫着我,使我精神恍惚。章晓峰恼羞成怒地一次次威胁我,如果我再想着叶风,他马上就去把他碎尸万断。我被震慑住了。看着他穷凶极恶的样子,我相信他说得到一定做得到。
身上没有一分钱了,在士多店里已经赊了几十块钱的东西。那天晚上,我看到床头那几本心爱的名著,想起有一家书店收购旧书。我肝胆俱碎。我用书换来了十几块钱。广州的朋友知道了我的困境后,给我寄来了300块钱。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我的遭遇,我不想让朋友和亲人为我担心。
章晓峰的家里一次次打call机要他回去,但他不为所动。但家里不再寄钱无疑断了他的生活来源。终于有一天,他父亲大光其火,说他会亲自来东莞带他回去。章晓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他更加频繁地威胁我,到时一定得跟他走,要是我不从,他就会杀了我全家和叶风。
我第二次拨通了叶风的电话,我告诉他我要嫁人了。他说你不嫁我还能嫁谁?可怜的叶风,你怎么会知道,你的女孩已经不再是你的了,我多想他能听懂我的话,能够飞过来带我走,可是他怎么能听懂呢?他怎么会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已背叛了他,又怎么配得上他?我说我只有几天时间了,他说他很乱,让他想想。
那依然是个落雨的日子,我走在东莞的夜里,走进那黑暗的不可知的未来。
章晓峰的父亲在一个春日的早晨来到了我们的出租屋。对我来说,那位可敬的老人是我的希望我的阳光我的解脱。对于我的存在,他无疑很惊愕。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向他说出了我和章晓峰之间的一切,我告诉他我不能跟他们去。老人替他的儿子向我一次次忏悔,他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让章晓峰伤害我一根毛发。他问我准备到哪里去,我苦笑说,还能去哪里,回家吧。
章晓峰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他当着父亲的面对我说,他是真的喜欢我,也许他的方式不对,但他真的很想能够跟我在一起。我凄惨地笑笑,对他摇摇头。
我再次拨响了叶风的电话,可电话那头的人却说他不在那里了。放下电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永别了,叶风。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失去联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