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物语 爱情有时等不及

2026-09-02 19:24:4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很长一段时间,苏霓无所事事地耗在那家著名商旅公司贵宾部的写字间里,等待接听那些难得一见的客户投诉电话。彼时,苏霓不叫苏霓,泛著檀香味儿的名片上印着倪苏两个字。倪苏是她面对客户时用的代号,也或者说是她在这家公司的名字,因为从上班第一天起,大家都叫她倪苏了,大家自然不仅仅是指客户,还包括上司、同事。

  整个夏天,空调总是冰冷,周围是细碎的悄悄透过浅蓝百叶窗的阳光,以及周杰伦浮在电脑音箱里轻飘飘的声线。斜对角浅蓝屏风的掩映中是个年过三十的女子,部门经理,脸上的脂粉总是恰到好处地把眼角皱纹掩映得犹抱琵琶半掩面,她称自己是奔四的配置,那时候她三十一岁。奔四有两大爱好,一是逼良为娼,二是口沫横飞地哼唱周杰伦的歌,持之以恒,从不间断。

  倪苏并不喜欢周杰伦的歌,但也不反感,反正经理唱起歌来和周杰伦一样口齿不清,口齿不清的发音自然不会影响到她。

  所谓逼良为娼,是奔四看苏绣之流日日百无聊赖,且描眉画眼涂指甲,是块做小的料,极力劝她们傍个有钱的主儿一劳永逸;彼时姑娘们皆青春年少,声音娇嗲,接听的多是些住酒店要五星级乘飞机要商务舱的主儿,故此,在她看来,不趁机钓个金龟婿实在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红颜易老,她几年前还和她们一样觉得有挥霍不完的青春呢,眨眼间就冲出三十直奔四十而去了。

  苏绣,是个美人儿,如果以大众化的那种审美观点来看。回到那段时间,就必须提到苏绣,因为从上班第一天起,倪苏生活工作的直线就和苏绣的交叉了一下。那天,苏绣也是第一天上班。

  这是家靠电话和网络服务的商旅公司,不能同时存在两位苏小姐,会因为搞不清客户要找哪位苏小姐而影响工作效率。顺理成章地,苏霓就成了倪苏,她身份证的名字和名片上的截然不同。当然,截然不同的不止倪苏一个,比如苏绣的也不同,她的身份证上是三个字:苏秀花。

  订制名片时,去掉“苏秀花”三个字中的“花”字是苏秀花自己的主意,而在秀字旁边加个偏旁部首就是倪苏的主意了。奔四说,苏绣这个名字好,配得上苏秀花的容貌呢。倪苏听到这里的时候斜了一下嘴角,心里不以为然,她一直不觉得苏秀花美丽,她心中的美人儿是如李渔说的那种,眼睛狭长,肌肤白皙。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发现那描述和自己的样子很贴切,她就暗暗地骂:倪苏,你可真够自恋的哦。

  其实奔四做经理的时候对大家来说是一段极快乐的时光。部门二十多位职员悉数是女性,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二十多个女人的话,戏就唱得更加疯狂。中午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玩游戏,一种实话实说的游戏。大家围成一圈,拔掉其中一个电话的听筒,在中间旋转,停下来的时候,听的一端对着谁,就是大家围攻提问的对象,必须要实话实说。当然这些问题现在让倪苏想来都有些难以启齿,一般的是交过几个男朋友,三围的真实尺寸等,过分的就涉及到是不是处女,做过几次,时间长短,感受如何,尝试过几种姿势。这时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就面红耳赤,脸上羞红一片了。当然慢慢地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甚至对身边的同事说出些肉麻兮兮的话来,倪苏就是这样。以至后来和一些闺中密友讲黄色笑话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倪苏以为全拜当时所赐,那些严重缺少男性荷尔蒙的时代。

  快乐的时光并未多久,奔四经理终于对一个一直在等她,她却一直喜欢不起来的男人妥协了。然后跟随那个男人回到了西北的一个小城,据说是开了家餐馆,生意红火。她的生活如何对大家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经理到任了,更重要一点是新经理是个男的。

  万红丛中一点绿。新经理,为了方便我们暂时称他佟吧。佟靠在倪苏的蓝色屏风边对大家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倪苏正意飞神驰。她回到了初中的语文课堂上,冥想物以稀为贵,不知这新经理是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用红头绳系住菜根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的呢,还是福建野生著的芦荟,请进北京的温室美其名曰“龙舌兰”呢。而其他的职员有的在偷偷地笑,有的在交头接耳讨论佟经理的长相和衣着,有的则在定定地盯着佟。盯着佟的姑娘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苏绣,她的目光不是简单地盯着,而是脉脉含情地盯着。苏绣的眼睛是真正的水瞳,而且睫毛很长,仿佛水草掩映中的两汪湖水,微波荡漾。奔四在的时候称之为强电流桃花眼,据说这样的眼睛对男人具备超强杀伤力,所向披靡。

  年轻的佟经理被盯得有些无措,讲话的时候手指便下意识地敲击著臂下支著的屏风架。响声把倪苏从龙舌兰中拉回来,望着眼前的景象情知新经理是招架不住苏绣秋波的电流强度了,戏谑地在笔记本上大大地写了几个字,然后用中指轻轻地敲击桌面。佟低眉看来,原是:“草长水深,小心淹死!”他笑了。

  新经理很年轻,奔三一族,但没有人这样叫他,好像男的奔三十而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十岁以下的统统是少年,有张狂和幼稚的理由;广东人,这一点从他酷爱煲汤上就看得出来。

  倪苏一直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对煲汤感兴趣,不明白自然就不理解,不理解就决定她在新经理讲起煲汤诀窍洋洋得意、意兴阑珊时态度总是冷冷的,乜斜着眼。有一天中午新经理又在夸夸其谈,教育姐妹们煲汤可以拴住老公的心。倪苏只是不耐烦。新经理微微笑着问她原因时,倪苏回得甚是漫不经心:如果傍到了大款自然有佣人使,傍不到的话诸如煲汤之类自然是老公的分内工作。

  她之漫不经心有对煲汤的无奈,更多的是对新经理的故意怠慢。在公司倪苏处理客户投诉的能力有口皆碑,由此客户介绍给她的业务更是数不胜数,论成绩来说部门经理走了,她来接任理所当然,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与倪苏的冷眼相向截然不同的是其他同事对他的态度,她们全都拿他当成宝。不过也难怪,他有性别优势嘛,贵宾部全是小姐也就这一位先生啦。看他们卿卿我我,眉来眼去的,倪苏更加郁闷,脸色一天较一天难看。

  佟和苏绣尤其有共同语言,有时候不厌其他人烦地谈论煲汤秘笈,模样儿很是恶心。看他们谈得热火时,倪苏的电话便下意识地挂得很响,他便笑着看过来,眼神里有一丝戏谑的意思。

  倪苏便莫名恨恨,对电话那端的客户讲话时,声音就出奇的绵软,绵软而且娇嗲,她自己都不明白是做给谁看的。

  有一个周末,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而部门正巧有团去新马泰,怕航班停掉会有大堆的工作手续要办,于是倪苏和佟到公司加班。他来时拎了一个茶煲过来,拿掉盖儿轻轻放到倪苏的桌面上,竟然是煲好的汤。白喝谁不喝,倪苏用汤勺小小地尝了一口,立即不顾形象地吐到地毯上。苦,太苦了!腮、舌头,甚至牙齿都是苦的。

  怎么吐了?佟的眼里竟是关切。

  放的什么啊,这么苦?你整蛊我啊!

  苦艾。

  苦艾!倪苏惊叫了,她对他正色道:汤里竟然用苦艾,怎么能用苦艾?这种草怕是连猪都不屑一顾的。

  他似乎对她的大喊大叫、她的盛怒有些意外,神情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倪苏的一颗心就莫名地柔软起来,语气和缓了些,似乎安慰又似乎解释地对他说:通常情况下,猪不吃的东西我都不吃,为了划清界线,猪吃的东西我也不吃的。

  他大睁了眼睛,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叫倪苏的女孩,她的急智她讲话的方式总是可以让局面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怪不得那些打电话来投诉的客户总是怒冲冲地来,却喜滋滋地走。他看着倪苏便有一种别样的情怀,这种情怀表现在眼睛上便显得深情款款。倪苏有些无措起来,低下头签一些票单,字迹一改平时的一丝不苟,三分的潦草,七分的慌乱。

  说不清是不是从那天开始的,反正倪苏和佟开始拖手,开始是工作以外的时间,后来延伸到在公司以内的时间。他对她的称呼也由“小倪”变成“小苏”。事实上,对倪苏来说,“小倪”这两个字更让她觉得亲切,就像爸爸妈妈喊她“小霓”一样。她始终没有跟佟提起过自己原名“苏霓”那回事,她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个秘密只有她和苏绣还有那个已远在西北的奔四知道。她不提是因为她对这份工作的厌恶。大学毕业以后,踌躇滿志的她一心要发挥专业特长,做出自己的事业来。可是现在,她只须对着电话那端那些怒气冲冲的男人软软地说话,低声下气地解释,甚至莫名其妙地撒娇发嗲把对方逗笑就可以了,靠的完全是自己声音这种天生的条件,她的工作像什么啦。

  事实上这也是倪苏容易发火的原因之一,尤其是现在,电话来了,而佟就在她的旁边,她拿起电话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从前那样从容不迫,语气生硬而且干涩。只是一再地认错,一再地请求原谅,但语气却尽失绵软与娇嗲。语气很重要,这早在倪苏刚进公司时奔四就教导过她,很多男人生起气来你给他跪下都没有,但在他胸口轻轻摸几下顺顺气说不定就行了。这办法在倪苏以后的工作中一再被证明有效,简直就是真理了。其实客户来投诉要的就是个气顺,没有谁真正计较公司对自己员工服务上的错漏之处所做的惩罚。

  好在很多原来的客户依然很买倪苏的账,每次投诉虽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在倪苏礼貌的拜拜声后挂了电话。但这次不同,客户是新加入的贵宾会员,对倪苏并不熟悉。在倪苏一再的道歉之后仍不肯善罢干休,倪苏不得不把听筒放得远远的任由他骂,心中泛起浓重的厌恶与不耐,而脸上已是说不尽的尴尬。这尴尬在佟看来即是诚惶诚恐,由不得一阵心疼与不忍,示意苏绣去接电话。

  倪苏淡淡地看着正对着电话嗲笑的苏绣,想起这就是以往的自己,心底里便泛起一阵悲哀。她知道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实在没有再呆下去的理由,也没有再呆下去的勇气,这工作让她无法面对这个正一脸疼惜地看着她的男人。

  好不容易有了时间的倪苏决定出去转转,这个城市的节奏让她身心俱惫,与奔四通过电话,目的地便定在了那个偏远的西北小城。

  倪苏结完工资离开的那天,佟甚是依依不舍,当着大家的面揽了她的腰,迟迟没有放开,直到将倪苏走出写字间送出办公大厦送到的士上。而他这个姿势在第二天送倪苏上火车时依然保持,放开时又拉住她的手,关切地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倪苏当时淡淡地笑了,揶揄他:“我是去旅游,不久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这个样子吗?等我几天啊。回来再联系。”然后洒脱上车,离开的背影帅得迷人。佟对着这个迷人背影喊:“我等你,莫说几天,多少年我都等。”走动的背影停顿了一下,却一直没有回头,因为她眼眶里满是泪水,稍稍改变一个动作就会涌出来。而她又是个坚持己见的人,她想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回来见佟。

  生离死别,倪苏说那句话的时候万万也不会想到竟会一语成谶。在她已经向奔四道过别在回来的路上时,遇到劫匪。她奋勇抵抗,结果除了一张信用卡,身上财物尽失。还被推下悬崖,身上多处骨折。在西北那间简陋的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泪水同信用卡的数字一点点变少,最后被耗得干干净净了。最无助的时候她多次想起佟,却始终没有办法联系他。手机被劫,这里也没有条件打电话。事后,回想那段日子,倪苏还是以为是佟爱她佟会等她的信念支持着自己一天天恢复,最后终于如愿健健康康地回到这个城市来。

  重新回来的倪苏如一只羽化的蝴蝶,清新靓丽之余更添一份坚韧。她没有去找佟,而是先找了一份事做,在一家DM杂志做编辑,薪水不如以前,却是靠本事吃饭,这时她已是还原为苏霓。安定下来的苏霓急不可待地打了佟的手机,悦耳的音乐响过,却是个熟悉的娇嗲女声,听了苏霓的问题再没有任何回话就慌乱地挂了,再打已关机。这种结果完全出乎苏霓的意料之外,与她之前设想的种种通话情景皆不相同。那个接电话的女声很熟悉,可是这声音又很职业化,像秘书台像声讯服务。苏霓困惑了,整整一晚,没有合眼。

  第二天,第三天,她持续不断地打佟的手机,被挂断再打,被挂断再打,然后就是关机,再然后就是竟然停了。同事看着苏霓一脸的灰暗,忍不住劝慰说:“别打了,打一遍被挂断就不要再打了,那是给自己找难堪。”苏霓听出了同事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不甘心,她不相信那个依依不舍送她上火车在背后喊著等她的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另有所属。

  终于,她放弃自己不和原来公司同事联系的原则,将电话打到那家商旅公司去。一个同事接了电话先是一阵客套的问候后告诉苏霓,说佟经理这会儿不在,等回来了转告他,然后不忘描述苏霓走后佟的挂记与思念。苏霓的心就在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轻松起来,甚至有些雀跃。她给同事留了杂志社的电话和地址,她相信佟会来找她。

  第一天没有来,第二天没有来,她又开始动摇,难道佟真的忘记她了吗?第三天她出去采访,本来已不抱希望,但回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找我吗?”同事在审稿,没抬头回了句:“没有。”还是有巨大的失望笼罩下来,苏霓有些支持不住。同事抬起头看了看她,漫不经心地说:“倒是有个帅哥来找人,但是找一位倪小姐,说是叫倪苏的。我跟他讲我们这儿没有,他还不信。磨了一个下午,刚刚才离开的。”苏霓不等她话音完全落地已追了出去,大厦前边的路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很久以后,苏霓提起那个倪苏的名字,还恨恨不已。可是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告诉佟自己的真实名字呢?

  苏霓与佟的缘分就这样擦肩而过。很多时候不是你努力争取了就能把握的,造化弄人。其实那次错过以后苏霓也去公司找过佟,而佟却已经离开那家公司了,问及他的去向,所有的同事都支支吾吾,苏霓便没有勇气再问下去,她想可能真的是佟变了心而同事们不想让她过于难堪吧。

  同一个城市遇见一个人并不是特别困难。苏霓再次见到佟是在苏绣的婚宴上,和一群旧同事打趣一身红嫁衣的苏绣说她急着嫁人。苏绣脸上是讪讪地笑:“没办法了,奉子成婚嘛。”然后听到大家说新郎来了,苏霓一抬头就愣住了,那位胸口戴朵红花西服革履的新郎官赫然就是佟。周围的景物开始在眼前旋转,她忽然想起刚回来时打给佟的第一个电话,那个接听的熟悉声音分明就是苏绣。

  这时同事拉她陪苏绣去换衣服,她机械地跟着走了,听到身后的新郎官说:“快点,我等你们。”神思瞬间恍惚,似乎又回到火车站,那个俊朗的男生在她身后喊:“我等你!多少年我都等。”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编辑:李智勇zy@dadao.net 插图:527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