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烟坐在专卖店的玻璃前,抬头看天。
玻璃透明得没有人气。绿烟喜欢没有人气的东西,比如专卖店里的飘渺氛围,人不多,衣服摆得像戏剧舞台,画是抽像的,谁也看不懂。长长的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插的是她从麦田里采来的麦子,音乐是飘浮的,有时是恩雅,有时蔡琴,有时齐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然而,绿烟喜欢。
专卖店里人不多,来的人多是有钱又有闲,衣着和品味绝对是一流的。她们大多和绿烟一样,漂亮、年轻,偶尔也有男人,是陪着女人来的,一掷千金的,像陈子祥对她。
陈子祥是反对她开什么专卖店的,不是钱的问题。做了陈子祥的二奶,绿烟惟一发愁的是怎么去花钱,这个香港人给她的除了钱还是钱。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又有钱,为换美人芳心,花再多钱也值得。然而绿烟还有心吗?自从木耳走后,她就成了空心的纸人,如果以前她是一张纸,可以轻易地被点燃,那么现在就是一块煤了,再点,难了,难了。
从没想过有一天木耳会离她远去。两个人在大学里的恋爱是惊天动地的,木耳是把绿烟从一个男生手里抢过来的。他们被认为是背信弃义的两个人,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啊!一个长发长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个英俊挺拔,才情横溢。所有人眼中都是嫉妒,两个人干什么都是手牵着手,仿佛要天荒地老。
绿烟总想起林忆莲的一首歌,叫什么忘记了,但其中一句刻骨铭心:我和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就算真的白了头,抑或掉光了牙齿,于绿烟来说,都是心甘情愿。两个人缠绵悱恻时,绿烟总是问了又问,爱我吗爱我吗有多爱呢?对陈子祥,绿烟是半次也不会问,爱不爱都没有关系,因为心已如枯井,再问这些岂不是笑话?
记得和木耳一起看《胭脂扣》,仿佛看到前世自己的一声叹息,自始至终,绿烟的眼泪没有停过。那个叫如花的女子,那个为爱成鬼的女子,当她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了五十三年的爱人,那个猥琐而苟且偷生的男人还活着,一切爱的咒语刹那灰飞烟灭。
如果有来生,如花不会选择和这样一个负心人共赴黄泉,因为不值。一切爱的负累刹那成空,如花凄然转身决绝的那一个刹那,绿烟哭倒在木耳怀里,哽咽得不能言语。两世追寻,生死相托,落得个落花流水,怎不让人哽咽?木耳轻吻她的泪,绿烟,我不会让你做如花。
是那时爱上李碧华的。而梅艳芳和张国荣,因了《胭脂扣》,在绿烟中的地位也非一般。那首歌,绿烟听了,总是湿了眼角,每次如此。特别是木耳走了之后,不忍再听。但总是无意间会听到,那天去精品店乱逛,指了最贵的项链,陈子祥眼也不眨一下就去刷卡了。他去刷的时候,就听到了这首歌——《似是故人来》。
似是故人来。绿烟呆在那,依稀是从前,坐在木耳单车前,长发拂着他的脸,两个人深情地唱着:
执子之手却又分手爱得有还无,
十年后双双万年后对对只恨看不到。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将你和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那是四月,人间四月天,杨花飞得到处都是,飞到他们身上,竟以为是前生来世。绿烟总是刹那间泪如泉涌,只为那杨花禅意芬芳,只为那四月情意长长。
后来才知,那首歌居然是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的杰作。词是林夕,曲是罗大佑。是从那时候喜欢罗大佑的,把男欢女爱唱得如此沧海桑田的,只有他。
木耳走的时候,留给绿烟一盘带子,两面全是这首歌,让绿烟听到几近崩溃,从此不再信爱。所以,很快跟了陈子祥,绿烟觉得,实在没什么不好。
但寂寞仿佛是烟。陈子祥多数不在,绿烟仿佛是笼中的金丝鸟,失去生机,于是向陈子祥要钱,开了专卖店,只为坐在店中看天。七八十万的投资,并不是为赚钱,这种事,绿烟是做得出来的。她喜欢在店里闲闲散散的时光,一个人,把光阴放在掌中,慢慢地打发了,然后慢慢地变老,没有什么不好?
衣服是她的新爱情。每天穿专卖店里的新款式,人又长得妖娆,小狐狸精似的,化了极艳的妆,把头盘起来,根本不像上过大学的女孩子,倒像是从十七八就出来混江湖的,一脸风尘样。其实已经很大了,二十八岁,正是《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的年龄,和她一样地尴尬著,只是没有一个范柳原和她再爱一场。
和颜玉认识,就是从一个人看天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绿烟已经把《似是故人来》放到箱底,不再听了,怕心碎裂成片。一摊乱乎乎的东西,再也没有个眉目。但,却又不甘心,二十八岁的女人,开花一样,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巅峰呢,就这样认了命,绝不是绿烟吧。绿烟不相信,今生只会爱一次。
就那么认识了颜玉。一个瘦瘦的、脸上有细细阳光的男孩儿,穿挂着油彩的裤子,长发,颈上居然是一串骷髅,颜玉说,西藏买来的。
那天其实和往常一样的。绿烟沏了红茶,拿出看了多天的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还用追忆吗?似水流年哗哗地流着,虽然脸上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人心是老了,再也不是二十岁的年龄。送木耳上飞机的时候,绿烟想,那样的激情,再不会有。
颜玉就进来了。那时放的音乐是蔡琴的《你的眼神》,很妥帖踏实,让人欢喜,充满了佛性。其实不是颜玉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一看也是二奶的样子,年龄和绿烟的年龄差不多的。开始绿烟还以为是被这个有钱的女人包的,后来觉得又不像,很桀骜不驯的,不像是一个被女人驯服的男人。男人多是兽呢,被制服了就是笼中的兽,但颜玉不同,他眼中有兽的野性。果然他开了口,说蔡琴这歌好。绿烟没想到这么年轻的男人也会喜欢蔡琴,蔡琴唱的是繁华之后的落寞,是爱情过后的一地烟花,有感激,也有伤怀。然后他叫那女人姐。女人说,你也要毕业了,别老是穿这种乱七八糟的衣服,面试一下就完蛋了,还是穿得正式一些好。你挑吧,姐负责掏钱。颜玉就说,我懒得穿这些衣服,一本正经似的,没劲。绿烟就想起自己的从前来,总是波西米亚的大裙子,或者牛仔裤,和这个男孩是一样的,当下就觉得有点心动。这个店里,这是惟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客人。
忽然就想到了木耳,这个男孩,竟然有和木耳一样的地方呢。也说不好是哪里,反正竟是让绿烟慌慌的,然后说出了比平时进价还要低的一个价格。
那是件深灰色的衬衣,快一千块了呢,可是,绿烟说,五百就行了。那个女人说,不是假的吧?全不理解绿烟的心思。绿烟说,是想卖,因为号码不全了。其实还有很多,绿烟说了谎,因为想看男孩穿上衬衣的样子。
男孩就换了。那个女人说,颜玉,你穿上真好看。
就知道他叫颜玉了。这么凄美的名字,像一个女孩子。绿烟呆呆地看着他,想起从前自己攒了父母给的伙食费给木耳买衬衣,不禁黯然。颜玉穿上真的好看,只是没有领带,绿烟仔细挑了一条,认真地给他系上。看他细细的汗毛,居然出汗了。这个男孩,有点像陆毅。
绿烟说,这条领带,算我送你。
那条领带实在价格不菲。然而绿烟开心,还有比开心更好的吗?
就那么认识了颜玉。那时离毕业还有三个月,他常跑来店里看她,两个人听听音乐,聊一会天,让绿烟以为回到了大学,并不觉得比颜玉大了五岁。绿烟穿的衣服不再那么娇艳,挑了白色的裙子和衬衣。那天颜玉来,绿烟穿的是黑色的肥腿裤,上衣是收腰的短短的白衬衣,真是不俗。颜玉看了,有点呆,然后说,像个大学女生。两个人好久没有说话,绿烟想,她不能做一辈子的金丝鸟,而且是在屏风上的金丝鸟,死也要死在上面,织锦缎的。所以,她不要。
两人经常那么散淡地呆着,店里有客人就招呼客人,没有就说话。颜玉有时也看书,多数时候是看绿烟。颜玉说,绿烟,你比书好看。绿烟说,小孩子,懂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两个人心里全清楚,一句又一句的话里,有了调情的味道。
绿烟说,别人都着急找工作,怎么不见你急?颜玉说,急什么呢?姐姐让我在他的公司里工作。那个公司还行。绿烟知道那个“他”是颜玉姐姐的情人。姐姐疼弟弟,自然是真心的。于是绿烟说,以后也叫我姐吧。颜玉说,那可不行,你不是我姐啊。
绿烟听了心欢喜。
那天黄昏要关门前,天就下起雨来,极大的雨,砸得玻璃响成一片。雷声一个接一个,街上的人全跑光了,仿佛只剩下这小店。绿烟怕打雷,惊慌地看着颜玉,两个人的眼光像粘在一起。绿烟说,我怕。
再想说什么,已经被颜玉一把搂进怀里,腰被他勒得疼,但幸福。绿烟战栗著,不相信似的,然而颜玉的吻已经来了,湿的、热的,然后倒向后面的镜子里。镜子里,开出一朵又一朵的野花来。
就那么爱了。绿烟想,怎么可能呢?然而真是喜欢啊。颜玉的微笑,颜玉的额头,颜玉的散发,一切让绿烟爱怜和不舍,竟然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在里面。
有时两个人去五星级酒店开了房间,颜玉也问,烟,哪来这么多钱?五星级的享受让颜玉心生疑问。绿烟终是不说,不说那个香港人,只说自己的店赚来的。那个傻子,居然信。
两个人洗了鸳鸯浴,浴缸里全是玫瑰花片,绿烟想,生生死死不过如此吧。然后是无尽的缠绵,绿烟似蛇一样,缠上颜玉的身不肯下来,终于最后,流下泪来。因为还是问了从前问过的问题,有多爱我呢?
颜玉说,如果不爱了,让天罚我。
绿烟用吻封他的嘴,纵然是谎言,她也情愿。
及至被陈子祥发现,绿烟心里还是安静坦然。陈子祥骂得难听——婊子。绿烟想,真是婊子就好了,内心的那身傲骨就不会寂寞了。交出了别墅的钥匙,又把专卖店退给人家,竟然是一身轻松。
打电话给颜玉,约他在一家酒吧见。这次,绿烟穿牛仔裤,像给人打工的大学生。
来的却是颜玉的姐。绿烟一惊,不敢想曾经海誓山盟的人会突然决绝到无情。
那女人一张白脸,你好无耻,勾引小男生,也不照照自己的年纪?绿烟脸一阵红一阵白,这次的心,彻底凉透。她不和眼前女人计较,拿起包就走,想去问个究竟。一个男人,连分手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让人太恶心?
却再也找不到。人道:出国去了。竟然是完全一样的结局,无聊都是类似的,真他妈没法过了吧。
于那些纠葛的年华中看到了自己不再华丽的脸,绿烟心里一阵悲哀,想起自己是不如那个女鬼如花的,至少,那个男人陪她在黄泉路上走了一趟。虽然又被救活,苟且活了下来,但是,都没有人肯陪她走一圈,只能自己陪着自己。苦也罢,醉也罢,把悲情藏在浓妆之后吧,再信什么,难了。
故人?故人已永远留在梦与心里,韶华逝去,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地久天长。时光冷下来,爱,如此单薄,稍微用情,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只是偶然的一个午后,绿烟看到了那盘带子,她慢慢拿出来,放到录音机里,里面是梅艳芳凄凉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爱情,一个人心灵的陈酿,打开一次就淡一次,阅读一次就薄一次,与人爱一次就变质一次。原来,生命中再也没什么值得用所有去期待的;原来,当爱情只剩下一个人时,才是地老天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