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的灵魂就像春潮后的野桃子花,凋了,落了。 (一) 小妖是稻子从白塔河里捞上来的女人。
当时稻子捏捏小妖的奶子,还算饱满,摸摸小妖的屁股,肉也算丰实,就嘿嘿笑,笑出满脸的浪荡。小妖的发一根根吹干,吐出一汪浑浊的黄水,人也就悠悠醒来,眼睛睁得虽大,却显出茫然,小妖就那么愣愣地立在河边,任河风撩她的发,拂她的脸。
六爷把稻子扯到一边,轻言细语说,稻子,你都快三十的人哩,这女子模样齐整,身子骨也蛮壮实,看上去好像还是个黄花闺女,是你救了她一命,就留下一块过日子吧。
稻子见小妖有一副俏丽白嫩的脸蛋子,便抖了精神,拿定主意,走到小妖面前搓著双手嘿嘿笑几声,说,您若情愿留在乡下跟我熬日月,就点个头,我不亏待你;您若想走,我也不强求,立马给你盘缠,您从何处来,就回何处去。
小妖便扑通跪下,喊一声哥哟,便哇的一声恸哭不止。
从此,稻子就有了鲜活的日月了。
小妖在村里露面的那日,全村男女都慑住了。天!小妖竟是村里最亮丽的女人,瓜子脸白白净净的,两道伸入鬓角小妖眉下的一对眸子,如同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杏,模样俏,嗓子也脆。女人们都啧啧咂嘴,说这女子若嫁在城里,光许可风风光光抹了一张粉脸,去戏台妆扮一个小姐、姨太什么的,偏偏碰上了混账的稻子,呸,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真是委屈了小妖哩。
稻子娘见儿子领回个不花一文钱的俏媳妇,乐得小花足满村颠,见人就咯儿咯儿笑,谁也没想到,第三天晌午一口气没咯上来,就奔了黄泉路。
村里人就生了疑,说真是个勾魂的女人呀。
该不是狐狸精吧?
鬼才晓得。
王婶抱紧怀里的嫩崽挤进人堆,惊叹以后就咬住人家的耳根子说,人倒是蛮水灵的,可你们瞧清楚了么,她那两道眉,就像剖鱼刀,满脸都藏杀气,想必不是个善人哩。
埋了稻子娘以后,小妖再也不敢在村里露脸了。稻子更是惶惶的,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聊斋故事,在家门口大青石板上听得又怕又恋,迎著老秋初冬的萧瑟冷风,顿觉透彻了骨髓。夜间,小妖就坐在稻子身边,独独地想逝去的心事。稻子便觉得一股粉粉的香气直面扑来,脑子里晕晕的,望望窗外,院墙很高,大门很严实,周围静得令人心颤。稻子忽然捧住小妖热呼呼的脸细打量,除了比乡里人脸蛋白嫩水灵,竟没丝毫的狐相。
稻子说,你果真愿意跟我熬日月?
小妖说,命都是您给的,不跟你,跟谁?
稻子说,乡下日子苦哩。
小妖说,再苦,我也熬得住。
稻子心里就涌了感动。稻子盯住女人,眼睛像两片磷火,腮帮子的肉横著直跳,稻子说,你给我生、生个胖崽。
小妖把头埋进男人怀里,拱著说,生,我给你生个龙种。
稻子就紧紧搂着女人,生怕会惊飞了似的。
(二) 六爷是个爱管闲事的老人。他料定小妖身上有股邪气,小妖的魂灵一定留在河里,不然稻子娘啷咯一见小妖的面人就归了西天呢?当初要稻子收留小妖,恐怕是自己的失误,是凶是吉没人弄得清。六爷心里沉沉的,像有乌云压在心上。
稻子,你趁早把小妖打发了吧!六爷在门口堵住了稻子,满脸庄重地说一句。
稻子不语,盯住六爷。
你趁早把小妖打发了吧!六爷又说一句。
稻子终于听懂了六爷话里隐迂的内容,顿时显得懵懵懂懂,稻子稳住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在收拢,卵话,留是你说,打发又是你说,莫不是把我当猴子耍?
六爷的脸就阴了,阴得可怕,脸上的老肉不停地抽搐。当初是当初,今朝是今朝,拿定主意哩,莫日后哭都来不及。六爷看那门那墙,看那空荡荡的院落,月亮出来了,像人住的,土院也挺敞亮,月亮遮住了,就一下子生满鬼气,六爷心里一哆嗦,又说,拿定主意哩,莫要舍不得。
我呸!稻子啐一口,脸上布满愤怒,也不管六爷在村里的辈分,说除非老子死了,哪个婊子崽也莫想把小妖赶走。
我操你万代祖宗!六爷终于骂人了,六爷是从不骂人的,可今天骂了,骂得狠狠的,两眼也充血。六爷哀哀地想,唉,世道变了,人心也一下子隔远了,连天也仿佛往北移远了许多,冷的时辰长,暖的时辰短。这些都是让六爷心里难过的,更没想到,连憨厚本分的稻子如今也不听他的劝告,好心当成驴肝肺……六爷一跺脚,就气呼呼地走了。
稻子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朝屋里走去,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些什么,灯没开,就摸黑坐在床沿上,滋滋溜溜地猛抽烟,火光一明一灭,九曲回肠地品一番,又从鼻孔里嗤嗤喷出。稻子并没赶小妖走,稻子实实在在已经恋上了小妖,哪怕女人身上真有邪气,真是狐狸精,他也不在乎了。稻子已经在这个对于自己来说关系复杂,雾一样的女人身上寻到了一种温馨,一种从未有过的体贴,一种无法摆脱的引力。自从有了小妖,稻子才真正感到人生竟是如此美好。就在这时,小妖柔软的身子投进了稻子怀里,她微微仰起头看稻子。女人柔和的气息喷在稻子脸上,痒痒的,酥酥的。
稻子赶紧搂住怀里的小妖,抱着这个亲他、疼他、给了他生活热情的女人,竟忘记了一切,不管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是风是雨他全然不管,稻子惟独要怀里的女人。
但令稻子苦恼的竟是如何也问不出小妖的身世。稻子问小妖,小妖就幽幽咽咽地哭,肩就索索地抖。
稻子狠狠地咽口唾沫,以后就不再多问了。
(三) 小妖后来还是走了,走得让人心寒。
因为小妖终归是要在村里露面的,小妖认识了村里的男人女人,也就认识了竹溪村,渐渐就发现这是块赚钱的好地方,因为稻子的家就在白塔河边上。虽说与县城相隔百多里,但村背紧靠信江;村前呢,又紧依白塔河,江河里有日夜与浪尖尖玩命的捕鱼汉和放排佬,又有各路商贩经过这里,小妖的脑子里就滋生了许多联想。
开个酒馆,准有赚不尽的钱哩。小妖说。
嘿嘿,开么。稻子也说。
忙乎了几日,酒馆果真就开了。
小妖又说,写个好店名哩。
稻子就显出满脸的不好意思,说,教书匠都死绝了。我斗大的字也识不来半个。啷咯写?
小妖就笑笑,脸上绽出一片艳艳的红,小妖叫商贩子从城里购来笔和墨,极利索地就在一块红绸布上划拉出四个大字。墨迹一干,稻子有板有眼地爬上院墙,一面红幡就在院墙上迎风招展,既做了屋场里的点缀,更是酒馆门面的灵魂。客人打老远就可瞧见。总算有人识得字:农家酒店!
天,小妖竟然会写字?村里人心里生了疑心,小妖会不会是城里女子?乡下女子又有几个会写字的呢?猜归猜,小妖在竹溪村人眼里总是一团雾,没法解得开。顺河而下的商贩,逆河而上的乡民,风里浪里寻碗饭吃的捕鱼汉和放排佬,从此都把农家酒店当成落角歇息的一方绿洲,当成扯皮、聊天、谈女人的好去处,若隔三日半晌不跨门坎,便如同丢了魂落了魄一般,抖不起精神。村里男人也常往酒馆里钻,坐下来就搓麻将甩扑克,五角八毛地赌,若赢了,就从酒馆提半斤猪头肉回家寻快活去,输了哩,回家就拿女人撒气,一巴掌把女人拍倒在门坎上,常惹得村里像杀猪样。女人们气得直咬牙,就对小妖有了更多的恨了。
农家酒店的营生日益见旺,其实都是冲小妖而来的,小妖也越发养得丰盈健美,楚楚动人,尤其那笑,勾了汉子们的魂。小妖的笑如同珍珠砸银盘,叮叮当当般脆响,不过,不白给人笑,听小妖的笑是少不得开销的,放排佬捕鱼汉商贩们鼓鼓的荷包来,总瘪瘪的荷包回,当然更获醉生梦死的快活。
其实,小妖是个正经女人,笑归笑,野话归野话,谁也摸她不得,碰她不得。汉子们自然晓得小妖的乖巧,也晓得小妖的厉害,在小妖的面前只能打打野话,解解嘴馋,其它的莫去多想。心里虽然有些失落或有些不悦,但隔一日半日,竟又会鬼打脑壳样的走来,全由不得自己。小妖笑着笑着,肚皮也就笑大了。都晓得,这是稻子日夜操劳的成果。
六爷也常来酒馆喝酒,不管晴天雨雪,从不间断,每次进门前就掷一声笑过来,小妖,给爷留了好酒好菜么?小妖迎上去,显出满脸的殷切,说,六爷,管你饱,管你醉哩。其实小妖是十分感激六爷的,若不是六爷当初劝稻子收留自己,恐怕早已成了河里的鬼魂,山间的野草,虽说也曾动员稻子打发过自己,但毕竟是过去的事情,因了这,小妖对六爷显得格外的亲近和热情。六爷摇摇晃晃进门,扯条板凳垫屁股下,一会儿两眼遂在烈酒的冲击下红了起来,喝得两眼生花,就唱戏,歌词是不坏的,但唱着唱着就歪了,邪了,唱了《十八摸》又唱《姐夫嫖姨子》,酒馆里浑浊的嬉笑声一浪掀一浪。唱罢,六爷就盯住小妖,说,县、县里要树致富典、典型哩,村长问我哪、哪个够条、条件,我说,就、就只有小妖最合、合适……
小妖一听六爷的话,脸倏地煞白,如同触电一般。这以后,再也听不到小妖的笑声了。
(四) 仿佛阴了天,厚厚的云层破絮般的遮住明月,云缝里透出若明若暗绿莹莹的光,天就显得古怪,像龇牙咧嘴的一张人脸。稻子就在这样的时辰里开始他的阴谋了。稻子要在酒缸里搀水,人越有钱,心就黑,就往邪路走,稻子在走邪路,稻子的心也开始发霉发黑了。咕咕噜噜的水响声惊醒了床上的小妖,摸摸枕头不见稻子,小妖就起床摸进酒房,却见男人正忙得快活,小妖的脸就发紫,呼儿呼儿地说,捕鱼汉放排佬会诅死你,村里人的唾沫子会淹死你!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哪个婊子崽想发财不走邪路哩。稻子心安理得地冲女人笑笑。
我不让你走,我心里怕哩。
怕卵,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稻子嘴里唠著,手却不闲,又搀。水哗啦啦地响,小妖的心就噗噗地跳,你,你再缺德,我唤六爷来治你。小妖的脸如泼猪血,口喘粗气。
你敢!稻子大吼一声。
小妖不理,牙一咬,果真唤来了六爷。稻子顿时慌了神,手脚变得麻木,仿佛被人施了魔法。六爷盯住稻子,月色在他皱巴巴的老脸上映出许多斑斑亮点。我还打算树你的致富典型哩,嘿嘿,你婊子崽心变得这般黑,怪不得总觉得你店里的酒寡寡淡淡的乏味,却原来是你施了手法。毛主席也说过,害人就等于害己,细想想,这话对不?对,对哩,他老人家的话啷咯会不对哩六爷。稻子像做了贼,耳热心跳,心里却又纳闷,毛主席几时说过这话么?
小妖看见男人尴尬样,就嘻嘻地笑了。
六爷刚走,稻子就挺直了腰,几步窜到小妖面前,怒吼,笑,笑个卵,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给老子滚!小妖一哆嗦,泪就涌出来。你莫这样哩,我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哩。稻子脸色发紫,胡子拉碴的脸变了形,牙咬得咯咯响,忽一巴掌拍在小妖嫩嫩的脸蛋上。小妖就跑到河边去哭,哭过之后,便愣愣的想心事,想许多逝远去了的心事,想眼前漫长而黑暗的路。哭过之后愣愣的瞧着河中心,河中心有盏渔火在慢慢地移,小妖心里徒然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又觉得一切都迷茫。小妖心里苦呵,她曾多次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稻子,告诉这个救过自己一命的男人,话未张口心里就如压上一块石板,透不过气来,整个身子就软,就感到一种恐惧,一种慌乱,一种难以启齿的忧愁。自从走进这个家,心房就暖,身子就热,就像无家可归的羊羔,忽于暴风雨中寻到了自己的归宿,寻到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一旦失去了这些,满满的心胸顿时变得空落落的,又像是遍地成熟的庄稼,一夜间被偷偷割走,变成一片荒芜而空旷的土地……
因此,小妖总把秘密藏在心底,她怕失去稻子,失去一切。小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脸去,却见稻子在一垛稻草前立着,连头都不敢抬,只呼呼地喘粗气。小妖的心早软了,那一掌的气早消了,小妖轻轻地唤稻子,稻子扑腾过去,一把掳倒小妖。小妖慢慢地闭上眼睛,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被稻子一个接一个狂热而亲昵的动作搅得稀烂,只觉得血液在燃烧,在沸腾,心极想一下子雀跃起来,于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去体验和寻求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稻子,抱紧我,抱紧我哩!
小妖,我再也不赶你走,再也不做黑心事哩!稻子为自己而羞愧,耻辱感残忍地折磨他。
可我心里总,总怕,总担心……
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赚黑心钱不做亏心事,就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妖,你要相信我。
信,我信哩……
秋夜里的风含了许多压抑的激动,又含了无数片秋夜里的新香,在月色里明晰而多情。河水在静静地流,偶尔传来一阵响,很快又消失了。稻子就抚摸著小妖的脸,并告诉小妖,生活对他太不公平,三十多岁了,从未有过娶女人的念头,因为命运给他的是太多的不幸。自从小妖来到他身边,也就是幸福和温暖降临到他身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活得有滋有味,活得像个人样,才觉得生活中的甜蜜不只是属于别人,原来也有他一份,这些都是小妖来到他身边才有的,是小妖让他活得神里神气,是小妖给了他一切……他之所以要那样去做,就是想多弄钱,让女人过上城里人样的舒畅日子。他觉得只有钱,才能拴住这个女人。
小妖偎在稻子怀里,也告诉稻子,她只想清清静静、安安稳稳地与稻子过日子,给稻子生儿子,其它什么都不想。但仅仅这一点,她都担心会忽然消失,会有什么意外和不幸忽然降临到身边,夜里唤六爷来,是不想让六爷树我们的致富典型,她不想要那个典型。她告诉稻子,她夜里常做噩梦,梦见一只鹰用爪子抓她,用尖嘴啄她,然后叼起她飞向高高的崖,狂叫着把她砸进深谷。惊醒后就趴着枕头哭,又不能让男人听见,就压低声音,哭泣得幽幽咽咽……
偶尔,一只夜鸟掠过,仿佛被这里的谧静吓慌一样,丢下一声凄凉而颤栗的啁啾,倏地潜向茫茫夜幕。
(五) 这是个冬天,日头从白塔河东岸探出头来的时候,小妖终于分娩了,稻子从血水中抱起小东西,伸手摸摸,嘴角就抽出疯狂的笑,哈哈,是个崽,小妖,我做爹了!小东西霎时大哭。稻子就给小东西取名叫顺子,顺子两岁的时候刚会牙牙学语,半夜里会忽然爬起来,傻愣愣地瞅著窗外,嘴里莫名其妙地说胡话,稻子听不懂,小妖就更没法听懂,稻子在顺子脑壳上一拍,说,操你婊子崽,闹什么鬼话,神经兮兮的。这一拍,顺子眼里顿时发亮,清清白白地喊出三个字,且拖出悠悠的尾音,鬼,来啦——小妖一惊,忙把顺子塞进被窝。
转日,稻子把六爷邀来,六爷摸摸顺子的脑壳,不烫不烧,问他话也不答,六爷就觉得怪了,这小婊子崽看上去虎头虎脑,啷咯到夜间就神神癫癫,鬼里鬼气的。又拿起顺子的手摸摸,顺子忽然在六爷手背上猛咬一口,好在顺子牙不齐,只有痒痒的感觉,六爷的脸蓦然煞白。这鬼崽子中邪了!六爷丢一句话匆匆地走了。
这以后,稻子心里总是不安生,天色阴暗时,院子里就邪气飞扬,四角伏着一股阴风,搅得稻子心里发毛,身上脸上也皱巴巴的极不舒服。操,这不是个好兆头哩!稻子在心里打官司,小妖也似乎换了人样,对来客总是冷冷淡淡,全没了往日的激情,脸色苍白憔悴,头发蓬散,整日拖一串沉重的哀叹,目光也慵慵的。
农家酒馆的营生明显惨淡了。汉子们舍钱买的是小妖珍珠砸银盘一样的笑声,笑声没有了,生意也就没了,何况这屋里还藏着一种邪气。
稻子请来了阴阳先生。稻子听说这老头子肚子里有一套神法,名气大得很,就请来了。阴阳先生瞧瞧顺子的五官,翻翻顺子的眼皮,然后庄重地在屋前屋后转悠一圈,吐一口仙气喊,捉只公鸡来。稻子就飞天扑地去捉一只正在觅食的大公鸡。稻子说,鸡捉住了。阴阳先生又说,杀!稻子就杀。鸡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下,唱出极优美洪亮的悲歌。那种手起刀落、鸡头落地时的快感倏地传遍了稻子的全身,洋溢出无比的兴悦。稻子在手起刀落那一瞬间,看到的不是悲哀的公鸡,而是邪气,是一直笼罩在稻子心里,缠绕在顺子身上,弥漫在小妖脸间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总让人担惊受怕、毛骨悚然的邪气。鸡血在哗哗地流,邪气在哀哀地唱。就在这时候,阴阳先生倏地抢过稻子手中的公鸡,提着公鸡的双爪,嘴里也呱啦啦地唱着从屋前唱到屋后,又从屋后唱到屋前,红红的血在地上划一个圆圆的圈,圆圆地罩住了农家酒店。这些手脚,阴阳先生前前后后仅用了十几分钟。
稻子忍不住问,管用么?
阴阳先生不吭声。
稻子又问,管用么?
把伢崽抱过来,阴阳先生说。
小妖把顺子抱过来,顺子却往小妖怀里钻,阴阳先生把顺子的头扭过来,问顺子,崽啊说句话爷听哩。顺子脱口就喊,鬼,来啦——
阴阳先生脸色一变,阴阴地看了看稻子,说,你另请高明哩!
(六)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子归鸟的声声啼叫声中,乡民们开始挽起裤角下地做春阳了。放排汉捕鱼佬也都吼着号子下河了,各人顾个人的营生。山间的野桃花一瓣瓣地凋落,花瓣随河水漂下来,白塔河和信江里就浮起浅浅的一层嫩红。
这季节,恰恰是捕鱼放排的好时光。只是眼下,农家酒店的营生太荒凉了。稻子坐在白塔河岸,扁担水桶就搁在身边,他如同置身于梦幻之中,懵懵懂懂,一时喘不过气来,等他回过神挑着一担水回屋的时候,却看到一幕让他难以接受的场面。稻子清楚地看见,小妖在与一个白脸男人说话,两人都很激动,白脸男人长得尤其风流,黑黑的头发抹了一层厚厚的油,在阳光下显得贼亮,因为激动,脸更加苍白,嘴角也在抽搐。稻子猛瞧过去,没见过,细想想,更觉面生。
天哟……小妖泣不成声。
你让我找得好苦呀……白脸男人心痛欲裂,悲怆地喊一声。
小妖梦幻般的咧咧嘴也喊,我在梦里都想你呀!
这一公一母就抱住呜呜地哭,哭出人间悲哀。
稻子心里一揪,忽地迸出杀机,但只是一瞬间,这种杀机又隐去,化成一种沮丧。稻子终于明白了,与小妖同床共枕做了三年夫妻。却啷咯也问不出她的身世,原来小妖是有男人的女人,这男人还是个风流哥儿。可是稻子偏又弄不明白,当初小妖为什么要舍身投进白塔河?啷咯又情愿在乡下里受日月的煎熬?现在,这白脸男人终于寻上门来了。稻子觉得悲伤,悲伤之后又觉得欣慰,小妖毕竟为自己生了个胖崽,柳家从此有了接香火的根苗苗。稻子的胸怀此时显得很宽阔明朗,油然生出男子汉大丈夫气概来。
不知怎的,稻子竟又走回到白塔河边。稻子就死死盯住家门口,他突然觉得屋子里吐出一串串气流,那气浪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只要看一眼,便会产生飘飘欲飞的幻觉,似乎灵魂飞进了气浪,立在地上仅剩一个空空的壳……
稻子看到了,阳光下立着一个女子,穿着白衣,缥缥缈缈,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且有股粉粉的香气扑来。稻子揉揉眼,女子一闪便悄然隐去,只有那令人心醉心酥的笑在空间回荡。稻子不由激起一身鸡皮,觉得身上的冷汗浸湿了衣服。稻子忽然蹲下大嚎起来。
(七) 这以后,小妖更体贴稻子了,夜间更多一份柔情,稻子却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那场面却一字不提。小妖觉得蹊跷,问男人,你莫不是觉得我黄了春光?稻子双眼眯著,渐渐地,那两眼里闪出一股邪恶和残忍的寒光。后来白脸男人又来过一次,匆匆地与小妖说了些什么,就走了,正好与稻子迎面撞见,白脸男人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偏又不说,只仓促地朝稻子点点头,就匆匆离去。
终于在一天,一辆警车呼呼杀进竹溪村,猛地刹在农家酒店门口,随即从车上跳下三个公安,个个表情都严肃。稻子慌了神,乱了谱,不晓得自己惹下什么祸事,竟惊动了官府的人。稻子没见过这种场面,双腿哆哆嗦嗦差点尿了裤子。公安不找稻子,说要见小妖。满屋场人都拢来,都觉得稀奇,狐狸精一样的小妖莫是犯了国法不成?稻子四处寻小妖,却不见小妖的踪影,顺子在床上呜呜乱叫。公安对稻子说,你知道吗?小妖是杀人犯,她的真名叫娴君,三年前在广州杀了一名国家干部,埋名隐姓躲在这里,我们公安部门一直在通缉追捕她……
稻子懵了,头嗡嗡响,一会,稻子忽然像预料到什么,疯狗般的朝白塔河奔去。稻子喊,小妖……小妖哟……
在河里,稻子终于寻到了小妖,但再也唤不醒了,小妖的灵魂就像春潮后的野桃子花,凋了,落了,飘进河里随水去了,稻子把小妖抱上岸时,人们竟意外地发现,小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极安详,似乎对人世间这三年赋予她的厚爱已经心满意足了。眼睛微闭着,嘴角挂一丝永恒的微笑,衣也穿得齐整。小妖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这一天,尽管她不情愿,但还是等来了,既然等来了,她就那么从从容容带着满足的笑去了。稻子扑在小妖身上哭得死去又活来。
姐,你死得惨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奔来。村人回头望去,竟是在村里露过两次面的白脸男人。白脸男人一把推开稻子,就昏倒在小妖身边。
六爷搀起两个男人,说,这就是命,是天意,小妖从何处来,就该回何处去,唉,人哪!
小妖死后,农家酒店就关闭了,那面红幡还在飘,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后来,稻子天天抱着顺子坐在门坎,神情恍恍惚惚。
再后来,村人又发现稻子天天抱着顺子在白塔河岸游晃。
稻子喊,小妖,回哟……
顺子也喊,娘,回哟……
一粗一细的呼唤声在白塔河上空久不肯散去。
六爷叹道,稻子也是中邪了,稻子的灵魂让小妖带到了阴间地府,只留下空空的一层壳。唉,只是可怜了顺子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