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When a man's ways please the Lord, he maketh even his enemies to be at peace with him. 当一个人的行动使上帝满意时,他甚至也能使他的敌人与他和睦相处。 ——《圣经》
感受美国的日子(之八) ——横跨南部十三州实录 ○刘 宁
第八站 梦幻海岸:佛罗里达列岛 佛罗里达州(Florida State)是一个美丽得令人绝对嫉妒的半岛之州。这一点,没有去过的人很难想像,去过的人就一定都会深有同感。
该州位于美国的东南角端,从地图上看就像一只可爱的鼋头伸探进大西洋、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之间的水域,窥视着只有八十英里之遥的岛国古巴。
我过去曾经很不理解,为什么来到美国只屡听人言“佛罗里达州漂亮极了”,却无论在图书馆还是在因特网上,从来都找不到一篇具体描写那里究竟如何漂亮的文章。
及至自己亲身上到这个梦幻之地一看,才完全明白,这里的漂亮程度原来是根本无法以笔墨来形容的。
我从佛罗里达州返到加州后,还曾专往图书馆借了好几部有关美国东海岸的风光片来回味,可是每当看完佛罗里达州的部分却总不能不失望,因为任是最优秀的摄影家所拍摄出来的美景,也都是最多只能反映出那里真实美丽之一二。
平心而论,这其实也怪不得文艺家们无能,实在是那一片土地美丽得太过神奇了!
我以往曾听有旅行家夸赞新西兰南岛是“地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深以为有理。因为那里的天然美景是美丽到令人窒息的一种极至,只应天上有。我本人就有过这样的体验,人立其中是会随时产生出自惭形秽的犯罪感来的,仿佛自己太不应出现在那里亵渎大自然的画卷。
然而佛罗里达半岛不同,她那一种美丽是梦幻式的。人立其中,所产生的是另一种飘飘欲仙的情愫。许多人甫抵其地,随即会被一辈子吸引。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属于“一见钟情”的“魅力无法挡”的感觉。
意大利籍世界级服装设计大师詹尼﹒范思哲先生(Gianni Versace)的宿命故事就说明了如此。一九九一年,他偶然去到那里吩咐“的士”司机随便把自己放到一个“有什么正在发生的地方”就行,结果一下车他就深深爱上了这块土地,以至从此离不开了。直到前几年他在迈阿密海滨(Miami Beach)别墅前被一名自疑染上艾滋病的同性恋男妓刺杀,其遗体才在当地火化后运回意大利米兰,但是许多人仍相信,他的灵魂一定留恋在佛罗里达海岸不会离去。这在全世界来说都是一段悲情的往事,须知从戴安娜王妃到荷里活首屈一指的明星们,多少年来几乎都是披穿着其度身订做的性感时装而倾倒世人的。
佛罗里达州又有几样东西特别值得其它州的人眼红羡慕,那就是:花多,鸟多,湖多,岛多,阳光多。
正是这些多姿多彩的优点,使得这里成为当今美国最为理想的一个度假之州。
该州别号“阳光州”(Sunshine State),一年四季金色灿烂,兼之半岛地形海岸线直长,内有三万多个湖泊,外有星罗棋布的礁岛,半岛上还有驰名于世的爱佛格勒(Everglades)大沼泽,沼泽由交叉纵横的河流划分出一万多个湿地小岛,亚热带的动物植物都极为丰富。什么奇花异草,什么珍禽怪兽,陆上的水上的,在这里都是数不胜数。
所以几百年前西班牙人占领此地即命其名为Florida,那在西班牙语里即是“多花之地”的意思。这也可以说,佛罗里达半岛从来就是一个名副其实“鸟语花香”的胜地。
其实从这点想想也能明白,既然大自然那么多生物都宁愿选择在这里生活,大概人类也不会太过例外的。事实上我还看到,那一本向来喜欢对事物实行排座次的美国权威名刊《金钱》(Money),就是向来都把佛罗里达州列为全美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的。
说来美国人的思维有时就是够另类,不久前我又读过一则新闻:对于佛罗里达州近十年来死亡人口不断上升的情况,当地人不但不嫌不吉利,反而引以为骄傲。
为什么?因为死人多,正意味着大家都愿意跑来这里养老。倘若穷困之地,鬼都不愿意去!
也许这就是许多美国人的朴实想法:当赚够了足以养活自己一辈子的钱后,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迁移到佛罗里达州去享受大自然更好的呢?
——可惜我这辈子不能有福气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呀!
那些天里,我好像听到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玩笑话就是这一句了。
由此依依不舍之下,我们走走停停,在该州前前后后一连游历了十天,把整个半岛几乎全触摸了一遍。
那一种美的感受,不隐瞒说,直到过后回忆起来仍是犹如做梦似的。实难相信,那个拥有一千五百多万人口的现代化地方,人与大自然的相处却可以是那么的和谐美好。
特别令人回味的是,半岛的东海岸有一长串海礁列岛,是与陆岸呈若即若离之状的,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在海边半露峥嵘,平行曼延三百英里。然后在半岛的海角天涯处,它更是突然伸出龙须一样的弧度继续划入海面一百多英里,完全无视一切大海的咆哮与大浪滔天。
那一种自然奇迹所形成的风光,在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条龙须,当地人统称为“佛罗里达基岛”(Florida Keys)。所谓“基”(key),就是一些低矮平直的珊瑚礁岛,长长窄窄,断断续续,连串成线。上面草木茂盛,土地肥沃,可以居家,可以渔耕。
如今列岛之上,由北到南又修建有一条梦幻式的A1A风景公路,连接着佛罗里达州东部无数一流的白沙滩。
公路许多时候都是夹在海河湖三者之间通过的。车在路上行,往往就会看到流水在左右两侧汩汩穿梭,自然分成“川”字样的五道风景线,从外到里依次为蓝海、白沙、碧水以及一排排的椰子树和一栋栋的小别墅。
路上的大桥小桥是数不清那么多的,如果过桥的时候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正在跨海、跨河还是跨湖,可以靠认看水面上的动物来辨别。
一般而言,飞旋起落着沙鸥的是海,上下沉浮着鳄鱼的是河,悠然漂游著塘鹅的是湖。
如果这几样东西都看不到,则可以下车来看鱼。鱼在桥下深水中当然不易看到,所以最好还是看岸边钓鱼人的鱼篓。因为圣诞节是大假期的缘故,那几天佛罗里达州钓鱼的人几乎跟鱼一样多。海鱼、河虾、湖蟹,认真看大致还是可以分得清楚的。
而至于沿途许多的海滨旅游城市,就都是如雷贯耳的了。
诸如杰克逊威尔(Jacksonville)、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戴通纳(Daytona)、奥兰多(Orlando)、墨尔本(Melbourne)、迈阿密(Miami)等等,如果按美国人的习惯,任何一处都是应该住下来慢慢享受一个星期以上才舍得离开的。
不过我们不是美国人,也就但求多看,一律只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地重在感受。
当然,美景当前,有时也是很难忍得了不住下来多看上一会儿的。所以每当驻扎其中最美丽的地方,大家便都必是喜不自胜地自愿自觉起早贪黑,积极去尽情体验。
观日出,送晚霞,望星醉月,乐此不疲也!
然而,我们当然也不敢忘记这一站的主要考察任务,那就是前往肯尼迪航天中心(NASA Kennedy Space Center )参观。
实际上一进入佛罗里达州境内,我们首先就是直扑该州游客服务中心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咨询有关参观事宜。
那个游客服务中心的规模,应算是我在美国各州所见最大的一个了。大堂分成几个区,各种资料依序而展,东南西北中,各个城市的介绍一目了然,看上去管理得倒像一个图书馆明亮的开架阅览室。
最来劲的是,大堂内还设有一个专柜,免费提供当地几种鲜榨的果汁任人试饮,饮得越多服务员越高兴,那说明该州的果汁确实比其他产地的鲜美。
我自认是个识相兼且贪嘴的人,既为讨好他人更为讨好自己,于是毫不客气走过去一连就喝了七八杯橙汁。
最后只擦擦嘴笑道:味道好极了!
于是宾主俱欢,真正做到了“一家方便,彼此满意”,由此中美两国人民在诚挚友好的交流中大大增进了国际之间感情。
并且,趁着服务员高兴,我还赶紧打听了有关参观肯尼迪航天中心的事。
谁知她们一听就笑了起来:那里是完全对外开放的,掏钱买门票就行,无须担心“军事禁区,闲人免进”一类的逐客令。
不过,进去以后也要遵守那里的规矩,不能自己开车到处乱闯,只能搭乘统一安排的观光车。
我们闻言,当堂高兴得直点头称谢:Really? Thank you!(真的?谢谢!)
挥手道别时,差点想再问她们一声:那里是否也有鲜榨果汁免费供应?
沿着A1A风景路,我们先在湖光与海色三桥飞渡相接的戴通纳海滨住了一宿,然后翌晨赶到肯尼迪航天中心。
航天中心掩藏在略带神秘的卡纳维拉尔海角(Cape Canaveral)深处,路上进入期间需要通过好几座铁桥。
那些桥又都是有电动机关控制的,表面上人影不见,却随时都可以鸣着警笛升起中间一大段钢桥板,截断两头车辆。
我刚走过第一座桥的时候,不知就里还被大吓了一跳。
其时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子,车至桥心,突然警报四响。车上各位莫不当即惊得面无人色,以为这下子可中了美军的埋伏,或者犯了什么该死的禁令。
后来警报停了,我伸出脑袋张望了半天,也没有见到身穿迷彩服的军人端著冲锋枪冲杀过来,更没有发现儿时所看《奇袭白虎团》样板戏中大喊“古鲁木——欧巴”口令一类的暗哨出现,便只好大著胆走下车去侦察一番。
这座大桥所跨的河流显然是通往大海的,我往桥下瞄了一眼,却见一艘桅杆高立的游船正在水上招摇而过,离开之时那个只穿游泳裤的家伙还得意地拉响汽笛“呜呜”几声,甲板上几位抹著一身防晒油的比基尼金发女郎,则兴高采烈地朝这边用力招手。
我方才明白,这完全是正常的放船通行,刚刚原来只是一场虚惊。
抵达肯尼迪航天中心时,我很自然地首先想到了肯尼迪,他是美国人心目中比较好的一个总统。
我曾经读过一些关于美国总统的传记以及他们自撰的著作,其中前白宫顾问西奥多﹒索伦森所著的《肯尼迪》一书,是比较令我喜爱的。
阅读这类著作,对于了解美国政治家们的真实处境和想法很有帮助。
西奥多﹒索伦森笔下的肯尼迪形象算是比较血肉丰满的,读后给人的印象是,这位年轻总统才华出众,除了最后不幸遭遇刺杀这件事情太过倒霉之外,其余一辈子都是非常走运的。
他出身富豪之家,父亲同时是个外交大使,这使他从小除了有花不完的钱外,还有机会随父亲周游列国,跟许多国际政要、学者、大商贾交谈接触。
第二次世界大战,他本来背部有病可以免服兵役的,却偏偏反而坚持着“走后门”要求上前线,成为一名真刀实枪的现役军人。当一次夜战中,他所指挥的PT-109鱼雷艇被敌军驱逐舰打成两截,全体官兵都掉进黑暗寒冷的大海时,他居然还能够摸索著用牙齿咬住一个受伤水兵的救生带,硬是游了三英里把伤者救上岸去,从而一举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战斗英雄。
他读大学时,是在哈佛大学以优异成绩获取学位的,并且凭兴趣还抽出时间分别在普林斯顿大学、斯坦福大学和伦敦经济学院等名校进修过。
正是由于良好的教育加上丰富的实践,一九五五年他在家中一边养疗战时所加重了的背伤,一边便迅速完成了一本畅销书《勇敢人物的画像》。更了不起的是,这本书出版后,一不小心就获得了美国新闻出版界最高荣誉的“普利策传记奖”,并被翻译成了世界上几十种文字。
而令我最为感慨的是,对于这一切功名利禄全集于一身的好运气,肯尼迪从来不曾羞羞答答作矫情谦虚状。
相反地,他大大方方以一个天主教徒的情怀,总把自己的幸运当作是一种义务,坦然直言:被上帝赏赐了很多东西的人,就有必要做很多的事情作为回报。
他甚至还让妻子把艾伯特﹒爱因斯坦的这段话保存在他的文件夹里:我每天一再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依赖别人——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的辛勤劳动,因此我必须竭尽全力,以便给予别人以等量的东西。
还有两件事情,我认为也是很能体现肯尼迪品格中的高贵与率性的。
其一,他平日除了使用一般的表和领带别针外,从不戴戒指,也不佩用任何其他珠宝饰物。并且,他把所有自己分内的政府薪金,包括作为国会议员、参议员和总统时期所得的,一律全部捐献给慈善事业,约计五十万美元。
他的确生来富贵,但富贵不是过错。
有钱无须炫耀,亦不必掩饰,这正是一个人对于命运真诚而郑重的认可。
其二,一九五九年,当他正在一条街上行走时,有个可爱的中学生上前问他是怎样成为一个战斗英雄的。他竟然笑呵呵地回答说:“这很容易——他们把我的船打沉了。”
老天!这样的回答,也许在中国人听来会觉得未免太不得体,太不注意自身“领导的形象”了。
可在美国人看来,这恰恰体现了一种充满智慧的幽默风度,而且还是一种值得尊敬的平实作风。
当然,美国的英雄观念确实也是与中国不尽相同的。
中国人的眼里,一名英雄,大抵总应该要像董存瑞或者黄继光那样,不是勇炸碉堡,就是猛堵枪眼。
这样的烈士,固然是英雄!
但美国人很好玩,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子弟兵即使被打得落荒而逃,只要能逃出来也同样算是英雄的。
因此,当我反复看过一些美国的战争故事后,就不禁沉思:为什么那些在战场上不小心迷路而被敌军俘虏了的美国士兵,最后被战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救回国时,美国总统都总是还要在全国电视直播的大会上大肆表彰他们为英雄呢?
因为在以人为本的价值体系里,美国人认为:战争,并不以胜败论英雄。人的生命价值,高于“不成功便成仁”的狭隘古训。
我在许多场合亲眼目睹,美国历次战争中的伤兵和受俘人员现在都是颇受国人的优待和尊重的。并且许多人还在游行集会中发出抗议,美国政府对这些曾经身心受创的退役军人照顾得太不够了。
毕竟士兵并不希望打仗,是政府命令他们上战场的。
这样的人道立场,看得出很能感动和教育美国的年青人。
购买了门票以后,我开始根据工作人员的安排,排队等候观光车。
航天中心的门票是三天有效的,可供选择参观的项目和活动也比较丰富。不同的选择,当然有不同的收费。如果参观者还希望与曾上过太空的宇航员一起共进午餐,以当面聆听各种太空趣闻的话,则所需破费的数额就要略大一点。
我忍不住感慨,这种军事基地建设结合爱国主义教育以及科技文化旅游的聪明做法,也算是美国人的一项创举了。真希望今后中国的酒泉、西昌航天发射基地也能如此地开发一下,这无论从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来说都是很值得的。
我又放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即不禁称赞一声:这个地方真好!
但见岛面平坦,空气清新;天高而透明,蓝湛湛的上空一望无际,万里无云。这些都是作为火箭发射基地所必备的自然条件。
更难得的是,这里的人文环境同样建设得那么好。工作区与生活区相隔有序,分别被各种各样的花木环绕着。
实验室前小桥流水,一条一条的鳄鱼自由自在地在河里游移,这当然有利于激发科学家们的想像力;别墅前后棕榈成林,成群结队的小鸟嘴对嘴的落满枝头,这无疑也能令宇航员们得有一个惬意的安居之所,从而免绝后顾之忧。
相比之下,我们“两弹一星”的功臣们在酒泉那么艰苦的地方竟然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伟大奇迹,的确令后人敬佩和震惊;但电视新闻里他们那种常年累月在冰天雪地之下啃馍馍头的镜头,也实在太令全中国人民感到抱歉了。
不久前我还读过一篇报道,说一位与我同宗名叫刘易成的老科学家,一生为祖国的航天事业作出了那么巨大的贡献,到头来却因为一点什么“家庭出身的历史原因”而阴差阳错,以至迄今年过古稀仍为无法获得一个“正高职称”而耿耿于怀,抱恨晚年。
这样的事情,让我想起来真是太难过了!
感慨间,我们选择了一个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的考察计划。即主要参观实物展览、观看资料片以及到太空俱乐部去体验模拟的太空飞行感受。
参观实物的展览一共分为几大部分——
首先,是了解航天火箭的运送方式。
在那里,人们可以看到两台大概十倍于现代坦克的履带式巨型运输车,笨重地躺在以特殊材料铺就的运输路线上。
当我们的观光车开近之时,只见一个穿着制服警察模样的胖子突然横冲了过来,并且气喘吁吁地拦向我们高高举起一个交通牌子,上面大写:限时速一米!
司机见字仿佛大吃一惊,连忙刹车。
众人就纳闷,时速一米岂不比蚂蚁爬得还慢?
这时胖子才慢吞吞地把牌子反转过来,再看清楚,原来却是指巨型运输车搬运火箭时的限速。
大家于是大笑不已,都为胖子与司机合演的一出幽默剧拍手叫好。
据说这里的巨型运输车,平常每小时的前进速度确实也就一米左右,这对于有着超级精密装置要求的火箭运输而言,已经是很“高速”的了。
然后,我们又登上了一座几十米高的火箭发射指挥塔去,观望航天火箭发射架。
大家在这里被严肃告知,面前的这些高耸云天的大家伙,可都是真玩意来的。
多少年来,美国的一次又一次航天飞行计划,大部分都安排在这里实施,包括最后爆炸了“挑战者”号的那一次。
这些发射架可以多次使用,我们通过望远镜还能看到,这个基地里的各种发射架相当密集,有的正在安装工程中,有的可能已经退役。反正,都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的。
而塔上的工作人员很热情,不时会为大家指点:看那一个就是“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而另外那边的几个发射塔就是当年发射“水星”号、“双子星座号”和“阿波罗”号的。
惹得闻者啧啧不已。
后来我们在当年“挑战者”号发射控制中心里,专门观看了一场发射的模拟表演。
“十、九、八……二、一、零!”
当发射的倒计时口令被数到最后一秒之际,但见随着一声巨响,火箭瞬间飞跃升空。
控制室内外,即刻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的。
几十个荧光屏上,也同时锁定了火箭直冲云霄的精彩镜头。
那阵子的观众们,就更是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的。
接着,我们被领进一个火箭生产车间去了。
那个车间的场面也是十分震撼人的。迎面进去仰头而望,那里就像一个大型的室内体育馆,当中横陈著一具冰冷巨大却又威力无比的火箭。
火箭的体积惊人,所占空间几乎等同半个足球场。
火箭又是分为三级的,每一级的作用都有文字和图像解释得清清楚楚,最顶尖的部位安装着飞船太空仓。
太空仓原来不是很大,里面的空间就更小。其制造的材料看上去一侧橡胶不像橡胶,一侧金属不像金属的,可能是什么高科技混合而成的坚硬东西。必须同时耐摩擦、耐寒热、耐碰击、耐水火……等等,总之就是非常多讲究的。
太空仓因为曾经承载过宇航员,参观者一般都感到比较亲切,围看的人就特别多。
所以车间里便故意多放了几个在那里,外形大同小异,参观者被允许排队一个个钻进去作趾高气扬状,拍摄留影。
这样善解人意的安排,确实换来许多欢声笑语。
最后,人们参观二三小时,照相过够瘾了,才一个接一个地重新鱼贯上车,被运到一个露天的火箭广场附近,全体下车,各自继续进行其他项目。
那个火箭广场偏居航天中心一隅,却不声不响地在那里大小高低地竖立组成了一个不小的火箭阵群。
我靠前仔细端详,内心估算如果这些火箭都携带上核弹头一起发射的话,恐怕几十分钟就可以摧毁半个地球,消灭全世界一半的人口。
因而当我久久呆立于这一些庞然大物之前,其时充满心头的强烈感受就是:人类真的太渺小太脆弱,同时也太聪明太疯狂了。
在这样的心情下,我继续凭吊了“挑战者”号航天飞机遇难人员纪念碑。
纪念碑是用航天飞机坠落所遗金属残骸建成,上面刻着死难宇航员的名字,以及对该次不幸事件的文字说明:
1986年1月28日,美国第二架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在进行第10次飞行时,从发射架上升空70多秒后发生爆炸,价值12亿美元的航天飞机化作碎片,坠入大西洋,7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造成了世界航天史上最大的惨剧。这是美国进行25次载人航天飞行中首次发生在空中的大灾难。
纪念碑的旁边是宇宙飞船广场,广场上陈列著一大一小两艘航天飞机,都是真正上过太空的实物。
它们那昂然挺卧的雄姿,不啻于坚强地宣示着人类的一个共同决心:尽管探索宇宙面临风险,但我们最终必可以征服太空!
我用眼睛从头到脚抚摩著那艘最大的飞船,不禁又想起了一九六九年七月十六日首位登上月球的美国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在月球上的那一句响亮的宣言:这对个人来说只是一小步,但对人类来说却是一大步。
并且最令人难忘的是,他两月后返回地球被邀请去到美国国会联合会议上作汇报演讲时,豪情满怀道:公元一九六九年七月来自地球的人首次登上了月球,我们是为了全人类的和平而来的!
诚然,战争与和平,就是这样强烈而集中地对立统一在美国的军事航天事业里。
次日,我们主要是观看了航天中心的各种资料影片和图文材料。
这对我来说,有时理性角度所获的趣味比感性观察带来的效果还要显得有意思。
一切资料足以表明,美国肯尼迪航天中心的成立与发展,完全是上世纪人类发生的那场“冷战”所带来的产物。
当然,航天中心在各种展影厅内所播放的纪录片,大都带有较高的科普性与娱乐性,其中特别是关于宇航员们在太空失重的情况下如何“吃喝拉撒”的报道,确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
譬如我的一位同伴刚看过那个片子的一刻,就曾激动万分大发其誓,声称假如能让其上太空转那么两周,则哪怕返回地球之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是我们后来去了太空俱乐部,其人只是在模拟的飞船里略略翻滚了几下子,重新落地时就已经走不成直线了。
更要命的是,一连几个小时都还在那儿哼哼哟哟地直喊头晕,一会儿说要呕,一会儿又说要吐,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我对肯尼迪航天中心的历史作过一番认真研究。
据资料所载,这里是正式成立于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成立的原因,乃是因为一九五七年苏联的人造地球卫星率先成功升空,这可极大地刺激了意识形态上的头号对手美国了。
因为谁都晓得,苏联既然有能力把卫星送上太空,当然也就意味着有能力把原子弹、氢弹等等轻而易举地投炸到美国的领土上。
尽管不久美国就也成功发放了人造地球卫星上天,但是毕竟已经让苏联人占了先手。
所以肯尼迪上台后,即从军事政治的角度提出“谁能控制太空,谁就能控制地球”的观点。
为与苏联人争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领导地位,他积极推动国会加大军费预算,以至六十年代美国总共耗费三千多亿美元,动员四十二万人、二万多家公司、一百二十所大学以及六千多台计算机,誓要实现人类最早登上月球的阿波罗计划。
“冷战”期间美苏的军备竞赛,对于全人类而言都是一场灾难。如今光是美国一方的核武器,都不知可以把整个地球炸毁几十几百遍了。
约翰逊政府的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Robert McNamara)在其著作《回顾——越战的悲剧与教训》中记述的一段话着实令人惊心动魄:美国和苏联的全面核攻击将在最初的一个小时内杀死一亿美国人,苏联人的死亡数量会更大,但我不相信任何神志正常的人会视此为“胜利”。
而他公开发表这段声明的时候,竟然是早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八日。
军备竞赛不仅在军事的暴力上是可怕的,同时在经济的消耗上也是巨大的。
“冷战”最后结束了,国际上多半认为是美国巧妙地以军备竞赛拖垮了苏联的经济,从而实现了“不战而胜”。
尼克松在其著作《新世界》(Seize The Moment)里就分析过日本为什么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迅速翻身,其重要因素之一就是因为战败以后日本不能拥有军队,由此每年的军费开支只占国民生产总值的百份之一。他们的国土安全是有美国的《美日安保条约》保护着的,自己却可以将一切人力物力都投入到经济建设中。结果,“冷战”期间美苏两大阵营斗得两败俱损,日本倒是悄悄地崛起成为世界经济强国了。
这个历史现象,其实很值得世人注意的。
我又曾读过“普利策新闻奖”得主茱蒂﹒密勒(Judith Miller)等几位美国著名专栏作家合写的一本影响很大的书《细菌战》(Germs:Biological Weapons And America's Secret War)。该书披露尼克松时代的国务卿基辛格,曾经专门延请一位军事科学家帮助评估美国发展细菌武器的前景,结果该专家回去认真想了几天以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跑去对基辛格连说不妥。
因为生物武器制造起来成本便宜,简直就是“穷人的原子弹”。那么,如果美国一旦带头公开研发,则包括第三世界穷国家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搞了,那样美国必将失去原有军事优势。所以这位老兄跟基辛格进言,美国要搞军备竞赛就应该提倡发展需要大量花钱才能搞得出来的核武器才好,因为世界上就数美国最有钱,那样搞起来也只能是美国总跑在最前面。
后来果然让这家伙说准了,苏联终因财力不继,空有一大批高精尖军事科技人才也白搭,在军备竞赛中倒台了。
你看这些美国政客们,是多么“狡猾狡猾的”呀!
不过话又说回头,我总认为,美国的民族其实不是一个好战的民族,这就像中华民族从来也非好战的民族一样。
虽然一百多年前老罗斯福总统是曾说过“美国这个国家是需要战争”那样的话,但那大概只是说美国人总是要有点什么刺激才能勤快起来的,否则他们就喜欢自由散漫。
我来美国后发现,这里的确是存在着一种“恐慌文化”。譬如政府一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武器,大家即时就会被闹腾得人心惶惶,仿佛那武器就快要打到自己头上来似的。而到头来的事实,却往往会证明是政府借用了传媒炒作新闻,是有意营造出一种荒诞不经的“惊人”效果。
但美国人似乎都习惯于生活在这样的效果之中了,有时甚至觉得生活里没有一点这样“惊人”的“恐慌”,日子就平静得反而好像变得不自在甚或可怕般的。
获过七次艾美奖的前CBS电视制片人伯纳德﹒戈德堡(Bernard Goldberg)所著《偏见》(Bias)一书,就曾冒天下之大不韪大肆揭露美国传媒有意“夸大”事实的许多恶习。
他指责美国新闻界内部有一种说法:“不要让事实影响一条好新闻。”
并批评指出:美国的记者可以不断地犯报道性错误,但是,他绝不会让受众感到乏味。
而不使受众乏味的最好办法,则莫过于对无知的人们进行恐吓,因为让受众觉得世界的不幸正与自己紧密相关的时候,他们总是最听话的。
美国的政要们当然深谙此道,并且时常乐于利用此道。
然而可笑的是,有时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地受到这种恐慌文化的深刻影响,以至自觉不自觉间也总要在政治上军事上寻找出一些美国的假想敌来。只有找到了假想敌,美国政府才能有工作的指标,美国一些政府部门诸如中央情报局等才能有事可做,美国的政客们才能在世界上显得重要。
这其实是非常荒唐的事情。不过,荒唐并不等于愚蠢,有时这种荒唐甚至对美国来说是需要的。它能够有效保持美国这台世界第一大机器的高速运转,促进美国本身的国际利益最大化。
所以在近半个世纪以来,美国人民事实上一方面过着非常富足的生活,一方面却从来不曾得以真正安生过。
从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冷战”核威胁以至“冷战”结束以后发生的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等等,尽管战场都不是设立在美国本土,但战争的阴影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美国人的心头。
我来到美国后,有一次在学校还经历了一场对于我来说已经久违了的防空演习。警报响时,全校师生都一齐钻到桌子底下。有一些大胖子,滚在地面半天也还找不到一个合适栖身的地方。这实在是太搞笑了!
我读小学的时候,中国也是常常要搞这一类演习的,还要挖防空洞。但这三十年来中国太平得很,我们的下一代都不用钻桌子底了,这实不能不感谢国家政府在国际上所奉行的和平外交政策。
如今我看到,美国的青年人参军多半是为了金钱和获得免费教育的。美国现在已经没有搞义务征兵的一套了,但报名当志愿兵的人还是很多的,其中许多志愿兵都是来自低收入家庭和移民家庭,参军为一些来自这类家庭的青年提供了未来发展的一条出路。
只是,我更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参军的人都是不希望美国政府对外开战的,军队的战士及其家属当然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希望这个世界太太平平。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就曾开展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只做爱,不打仗”(Make Love No War)反战运动。
这个口号的提出,最能代表美国人的黑色幽默了。但这种幽默的背后,确是笑中带血含泪的。
绝大多数美国人热爱自己的生活,憎恨打仗。他们以种种独特的个人方式,反抗美国政府的长期战争行为。
尤其越南战争给美国人所带来的深重苦难,美国政府无可推脱是要负上极大责任的。
美国的性解放运动、妇女解放运动也都是在那个年代爆发的,这些解放正是对于精神压迫的一种反动。
在社会心理上,美国人简直被历次战争给逼疯了,那种由摇滚重金属音乐伴着的这样解放那样解放,无一不是带有明显的歇斯底里特征的。
这些社会行为,恰是美国社会心理的直接表达。
许多人大概都听说过美国有一本黄色杂志《花花公子》十分畅销,但须知这本杂志之所以在当年能够一下子蹿红,并非美国读者比其他国家的读者更加淫荡和无聊,实在是那里深藏着各种各样的社会因素的。
所以作为期刊界出身的我常常认定,任何国家传媒领域里的成功人士,无可置疑都必须首先是一名出色的社会分析员。
在今天美国的文化里,实在存在着太多太多的战时洗礼痕迹了。
为此,离开肯尼迪航天中心时,面对水天一色美不胜收的大海,我不禁高声诵读了一段肯尼迪总统当年对美国大学所发表的一篇著名的演讲词:
我选择此时此地来讨论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目前无知者太多,悟理者太少。然而它却是天下头等重要的课题,那就是世界和平。
我所指的是什么样的和平呢?我们所寻求的又是什么样的和平呢?不是那种靠美国的战争武器强加于世界的美国统治下的和平。不是坟墓般的平静,也不是奴隶式的安全。我所讲的是真正的和平,是使人活在世上有意义的那种和平,是使人和国家能够兴旺发达、满怀希望,并为子孙后代创造更美好生活的和平。不仅仅是美国人的和平,而且是所有男女的和平;不仅仅是我们这一时代的和平,而且是永久的和平。
我所以要谈论和平,是因为战争的面貌不同了。在大国能够维持庞大而较难击破的核武力,并且不会在使用这些武力之前投降的时代里,在一枚核武器的爆炸力几乎十倍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有盟国空军所投炸弹的爆炸力总和的时代里,在核战争产生的致命毒素将被风、水、土和种子传播到地球每个角落并将影响尚未出世后裔的时代里,总体战已失去了意义。
现在每年要花数十亿美元来生产武器,目的是为了确保我们永远不需要使用这些武器,这对维持和平是必要的。但是贮存这些闲置不用的武器,而且这些武器只能破坏而不能创造财富,这肯定不是唯一的,更不是最有效的维护和平的手段。
因此我认为,和平是有理性的人应该追求的合理目标。我知道,致力于和平事业不像从事战争那样引人注目,而且人们对于呼吁和平往往置若罔闻。
但我们现在没有比这个更紧迫的任务了!
诚然,彼时彼刻,没有任何东西更能比肯尼迪的这些话打动我们了。
这是此趟考察佛罗里达州中,我所得到的最大精神收获:世界和平,需要我们人类每一分子共同呵护!
(未完,下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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