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天堂的小女孩

2026-10-01 19:20:1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月儿圆圆,月儿光光,月亮后面,有个天堂……娘教枣儿唱这歌的时候,她才五岁。那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那晚娘的兴致也很好,于是,她就傻傻地问娘:“娘,你说天堂是什么样子?”娘说:“天堂嘛,有很高很高的房子,很多很多的车子,还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那你说天堂在哪里?”“大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娘轻轻地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枣儿知道娘又在伤心了。自从爹去世后,娘就常常这样闷着,半天不说话,有时还流泪。枣儿不敢再问娘了,怕烦着她。可是枣儿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天堂这么好,我们为什么不搬到那里去住?我们这里一点都不好,高高的山上光秃秃的,尽是些石头,石头与石头之间哪怕是一块巴掌大的地都被人种了玉米或是插上红薯,收成好的话,才可以靠这些杂粮来填饱肚子,哪里比得上那天堂,有很高的房子很多的车,还有玩的有吃的。枣儿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枣儿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她听见娘和一个男人在说话,她的心一下子就缩紧了。半年前,爹得了病,大口大口地咯血,娘便四处借钱为爹看病抓药,本来就穷的家更是穷得没米下锅,自然也很少有人登门。后来,爹的病还是没治好,去世了,接着就陆陆续续有人上门,但都是些讨债的。他们要钱要物,娘没有,便赔著笑脸说好话。他们走后,娘就哭,哭得很伤心,所以枣儿很害怕有人上门。枣儿猜想这个人肯定又是找娘来要钱的,便躺在床上继续装睡。只听那男人说:“嫂子,自从建华哥去世后,你的日子也过得太不容易,在咱们这山沟沟里,你没有了男人,还拖着一个娃仔,那一万多元的债,要猴年马月才还得清?”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像要吐出心里所有的郁闷,她说:“没办法,谁叫我这样命苦……”男人说:“嫂子,不如你跟我去广东吧,你不知道,那里才叫做大世界哩,那里的房子多过我们这里的树木,那里的票子就像山上的石头一样遍地都是,到那时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厂里管吃管住还给你钱,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哩。”枣儿听了就想,世上还真有这么好的地方哩,对了,那不就是娘所说的天堂吗?原来这个人是要接我去天堂住的。枣儿很希望娘能一口答应下来,因为去了天堂,就有了住的穿的吃的玩的,娘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然而,娘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难得你有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放不下枣儿。”男人说:“哎呀,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你可以把枣儿也带去,让她也在厂里吃住,老板跟我的关系很好,我去说一声,准行。”娘还在犹豫,枣儿却再也“睡”不住了。她翻身从床上跃起,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出来,抱着娘的双腿说:“娘,那么好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去?到了那里你尽管去做工,我自己玩,保证不缠你。”枣儿圆圆的眼睛里流露着向往的神情。男人笑着说:“是哩,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你去上班,让枣儿一个人在厂里玩,没事的。”娘终于下了决心,说:“好吧,我们几时动身?”男人说:“大概四五天吧,到时我再告诉你。”那天早上,娘换了身干净一点的衣服,又为枣儿穿上那身唯一的新衣裳,然后带她去了爹的坟堆前。娘喊著爹的名字哭得死去活来,枣儿没哭,她的心里甚至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昨晚上娘告诉她,今天就要去那个叫做广东的好地方了,那是她想像中的天堂,所以她没法不高兴。那个男人领着她娘儿俩下了汽车又上火车,下了火车又换汽车,下了汽车后又七拐八弯地走了好一阵,才在一栋两层的平房前停下来。男人说:“这是我的朋友家,我们今晚在这里睡一夜,明天就带你去厂里办入厂手续。”男人的朋友约摸四十多岁,瘦瘦的,黑黑的,一对三角眼左瞅右瞅,像极了镇上演杂耍的猴子,见了他们一行三人,倒是蛮热情。家里还有一个老太婆,大概是男人那朋友的娘,她很麻利地做了一顿饭菜,招呼他们吃。饭后,男人和他的朋友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那双三角眼还不时地瞟娘几眼。那晚,枣儿与娘睡在一起,搭了几天车的娘儿俩十分疲倦,不一会就进入甜甜的梦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时,才发现那男人不见了。娘着急地问:“我表弟呢?”“他走了。”“三角眼”嘴里包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那怎么行,他还答应带我去找工作的哩。”娘一脸的惊惶失措。“三角眼”把嘴里的饭“咕噜”一声咽下去,凶巴巴地吼道:“什么行不行的,那小子把你卖给了我,从今后你是我老婆,我就是你老公,你好好地跟我过日子。”娘愣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当即捶胸顿足地哭起来,枣儿也吓得哇哇大叫。“三角眼”把碗筷往桌上一拍,挥起巴掌朝娘的脸上扇过来,吼道:“你嚎个鸟,老子又没死,你给我放明白点,这是广东的陆丰县,离你们湖南几千里,你不乖乖地跟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娘的脸上立时添了五个指印,她哭得更凶了。“三角眼”不耐烦地把她娘俩推进一间光线很暗的砖房里,“卡嚓”一声落了锁。娘就搂着枣儿抽抽嗒嗒地哭,哭了一整天。中午,那老太婆送饭进来,娘没吃,枣儿也不吃。夜幕一点点地降临,砖房里没有灯,黑洞洞的窗口像张开的怪兽的嘴巴,仿佛随时都会跳下来啃噬她们。枣儿害怕,将头拱进娘的怀里,娘也害怕,将枣儿搂得更紧。“光当”一声,门打开了,“三角眼”和他娘走了进来。“三角眼”一把将枣儿揪起推向那老太婆,淫笑着说:“让那兔崽子跟我老妈睡,今天晚上你陪我。”娘哭天喊地拼死不从,“三角眼”恼羞成怒,像个魔鬼一样跳将起来卡住枣儿的脖子,狞笑着说:“你不答应,我就先掐死这个兔崽子!”枣儿只觉得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凄厉地尖叫着:“放过孩子,我……答应你。”夜色更浓,像一张冲不破的网。枣儿跟娘住在“三角眼”家,“三角眼”安排她们打草喂鱼,给桔子树施肥锄草,稍有不从,就要挨打受骂,枣儿就被打过好几次。真是有做不完的工,吃不尽的苦。娘在“三角眼”面前总是逆来顺受,“三角眼”不在时,娘就搂着枣儿哭:“娃儿,你真是命苦,娘一心想带你去天堂,如今却下了地狱。”枣儿给娘抹泪:“娘,别哭,我们总有一天会逃出这个鬼地方,找到天堂的。”娘使劲点点头。真的就等到了那一天。那天老天爷下着大雨,“三角眼”他娘大概是串门去了。“三角眼”则自己弄了几个好菜,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酒足饭饱,“三角眼”伸伸懒腰打了几个长长的饱嗝,径直走到房间来想在娘的身上撒野。娘看他脚步踉跄,便知道他喝多了,心里窃喜。娘装作很顺从的样子倒在床上,还朝他妩媚地笑了笑。这一笑不打紧,“三角眼”三魂掉了两魂,猛虎下山般的朝娘扑过去,没想却结结实实地扑在枕头上,娘早已翻身躲开,并顺势骑在“三角眼”的背上,叫枣儿捡过屋角的一根尼龙绳,将他的双手双腿绑得结结实实。尼龙绳深深地陷进“三角眼”的肉里,痛得他杀猪般的嚎叫,娘一把扯下他脚下的臭袜子,塞进他的嘴里。娘在发泄她这么多天来的仇恨。娘牵着枣儿一头扎进严严的雨幕,好一阵狂奔,终于跑到公路边,拦住一辆货车。娘着急地对司机说:“我是被人从湖南拐卖来的,大哥行行好,带上我们吧。”司机为难地说:“我们是去东莞的,不去湖南……”娘连忙顺势撒了个谎:“太好了,我有个表弟正好在东莞打工,到了那里我就能找到他。”司机终于打开了车门,让娘儿俩上了车。货车将她们带到东莞的一个小镇,好心的司机又给了她们一百元钱。小镇很繁华,也很富有,楼房高耸入云,街上车来车往。枣儿乐得拍巴掌:“娘,我们是不是到了天堂?”娘依然心事重重:“傻孩子,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娘带着枣儿开始四处打工,可是小镇上有的是年轻的妹子和娃仔,娘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显得又老又黑,根本没人要,何况还拖着个孩子。辗转奔波几天,都是无功而返,娘终于死了这份心。娘找到一栋出租屋的房东,几番交涉,用五十块钱租了他楼梯下面一间又窄又黑又潮湿的地方。白天,娘就带着枣儿去垃圾堆里翻翻捡捡,或是去车站、影剧院门口拾健力宝瓶、矿泉水瓶。晚上,枣儿和娘就挤在一张摇摇欲坠的铁丝床上。那间房子热得像个火笼,几乎将她娘儿俩烤焦。那天,枣儿又跟娘上街拾破烂。娘用一根棍子在垃圾堆里反反复复地拨弄,希望能找出一点可以换钱的东西,枣儿嘴里哼著那首儿歌:月儿圆圆,月儿光光,月亮后面,有个天堂……她的小眼睛也在东瞅西看。一辆大巴开过,车窗里飞出一个健力宝瓶,“咕咚”一声掉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去好远。枣儿眼睛一亮,当即撒开小腿追过去。近了,近了……就在她快要够著那个健力宝瓶的当儿,一辆飞速驶来的小车把她刮倒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枣儿感到全身暖暖的,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舒服。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那房子四面都是白色的,很好看。床上的被子也是白色的,很柔软也很暖和。枣儿又努力地移动一下身子,那床垫软绵绵的,铁床却很平稳结实,不像出租屋里的那张铁丝床,你一动它也跟着晃。枣儿就想:这是什么地方?这不就是娘所说的天堂吗?哈,我终于找到天堂了!枣儿不由笑出了声。坐在床头的娘听到枣儿的笑声,高兴得边抹泪边喊:“醒了,她真的醒了。”床前顿时“忽啦啦”地围满了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叔叔阿姨,枣儿一个都不认识。那个高个子叔叔削了一个大苹果塞在枣儿手里,和善地说:“醒过来就好,你可吓死叔叔了,是叔叔的车碰了你,对不起,来,先吃个苹果。”枣儿只是笑,温暖的感觉涨满了她的心房。那些天,枣儿除了打针的时候有点疼痛难受外,她过得真开心。那些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都对她很好,有的给她买玩具,有的买来她从没吃过的东西,有的讲故事给她听,有的教她唱歌。还有,这房间里一点也不热,凉丝丝的,哪像她们租住的那个热蒸笼,躺在床上就像在蒸肉包子。叔叔指著墙壁上一个蜂箱样的东西告诉她:“这房间里装有空调哩,所以不热。”枣儿说:“大热天都这样凉快,冬天里不是要冻死?”叔叔哈哈大笑:“不会,冬天里它放出的是暖气,不但不冷,还暖和得很哩。”枣儿就想:这一次被车撞得还真值,把她给撞到一个天堂般的地方来了,要是能永远住在这里,那该多好啊。半个月后,枣儿的身体已经康复,医院就通知她出院。得知要离开这么一个好地方,枣儿紧紧抱着娘的大腿哭:“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天天住在这儿。”娘含着泪把枣儿抱起来:“孩子,别说傻话,这里是医院,是给病人住的,你的病好了,就该离开。”枣儿的双腿乱蹬乱踢:“我不管,我就是不走,这里有吃的住的玩的,我不离开这个好地方。”娘听了又是摇头又是擦眼泪。撞倒枣儿的那位司机叔叔说:“枣儿乖,咱们先回去,以后叔叔有空就带你去买好吃的好玩的,还带你去公园玩。”枣儿还是大哭大闹,娘强制性地抱着她出了医院。枣儿回到那又窄又潮湿的楼梯间,不吃不睡,哭闹不止。娘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了,便哄她:“枣儿听话,等娘挣够了钱,就送你去那儿住,再也不回来了。”枣儿这才安静下来。枣儿就牢牢记住了娘这句话,每隔几天就问娘:“娘,挣够了钱没有?什么时候再送我去天堂?”尽管娘多次告诉她那是医院,但她仍然认定那儿就是天堂。娘却总是敷衍:“快了,很快就挣够了。”枣儿就数着手指头盼,从夏天盼到秋天,又从秋天盼到冬天。谁说南方的冬天不冷?腥涩的海风吹过来,那个楼梯间冷得就像个冰窟。枣儿偎著娘蜷缩在那张铁丝床上,愈是怀念起在医院度过的那段时光。叔叔说过的,那个叫空调的东西一到冬天就会放出暖气,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房间里一定很暖和。枣儿不由有点恨起娘来,她想娘怎么说话一点儿也不算数,说好过几天就去那儿住的,却总是拖着。她忽然想起上次是让叔叔的车碰了一下才送她去那儿的,对了,娘不带我去,我自己想办法!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袋。第二天,枣儿照常跟在娘身后去拾破烂。娘东寻西觅,枣儿却心不在焉。车道上,车子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枣儿趁娘不注意,看准一辆飞速行驶的黑色小汽车,乐颠颠地一头扑了过去……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殷红的鲜血顿时从枣儿的头上喷涌而出,染红了路面。娘回过头来,尖叫一声,就晕倒在地。司机回过神来,与围观的人一道将她们母女抬上小汽车,飞速送往医院。娘醒过来,摇著医生的双手急切地问:“枣儿呢?我的枣儿没事吧?”医生摇摇头,神色严峻地说:“我们已经尽了力,但她的伤势实在太重已经……”娘顿时哭天抢地,她撕心裂肺地喊:“枣儿,你怎么一个人去了天堂,你为啥不带上娘呀?”所有的人都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