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一派 爬上树顶

2026-09-01 19:10:0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许多岸上的青蛙和当年一样纷纷跳进水里。 ——献给你,棉花一 我们决定爬一棵树,一棵老树,但不粗。就是说,这是一棵生长缓慢的树。因为生长缓慢,加之年代久远,又说明,这是一棵坚实的树,足以承载我和棉花。

  棉花凑到介绍该树品种和历史的那块铜牌前,看了看,说,名字看不出来了,你说,这是什么树?我说,你管它什么树,爬你的,爬。她四下张望起来,最后才像突然发现我似的看着我说,会不会有人来?不会的,我说,即便有人来,怕什么,他们可从来没有说不可以爬树。

  好吧。棉花双手扶住树干,然后将鞋子蹬掉,小腿交叉,噌噌上树。她是一个爬树高手,和我一样。我们是在树上认识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情,我懒得说,总之那次当我爬到一棵树上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她的屁股上。

  我说,棉花,你是怎么学会爬树的呢?她说,你呢?我说我是小时候爱上树掏鸟窝,所以会。她说,对啊,小时候,总是小时候,我也是。不过,我喜欢爬的是旗杆,比你难度大。我说,你怎么爬旗杆呢,哈哈。她说,小时候吧,你知道的;我学习好,长得也好,所以是旗手,和一个傻小子负责每天早上升国旗,一男一女嘛,总是这样;对了,那傻小子去年我还遇见了,他结婚了……我打断她,别说那傻小子,继续说你,为什么爬旗杆?棉花就说,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升旗大多数是在音乐结束前或结束后才到顶,老师不满意,就叫我们星期天到学校加强练习。那天,我们练了无数遍,慢慢的有了起色,直到后来能和音乐一起到达顶部了。但不知为什么,绳子在旗杆上绞住了,国旗再也收不下来,任我们在旗杆底下怎么使劲拽也不行。当然,我们哪里敢用劲拽呢,拽断绳子肯定要被老师骂。我们急啊。后来,那傻小子叫我呆着保护现场什么的,他去喊老师了。但他一去,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我是急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就爬到旗杆上解开了绳子绞结的地方。

  我说,绞结的地方大概有多高?她笑了一下,说,你猜呀。我就猜,顶多两米高。她又笑了一下,说,你真聪明啊,两米高。

  棉花在树上喊我,我也便脱掉鞋子爬了上去。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鞋子脱掉呢。这很容易让别人发现树上有一男一女的。

  在树上,我们拨开树叶眺望,整个公园尽收眼底,此起彼伏的植物丛中不时闪现游客的身影。偶尔从树下经过的游客,他们头顶的发旋清晰可见,最多的是三个,最少的是没有,因为秃掉了,谢顶。看着这些谢顶的男人,我们就浑身激动。哈,一个,又来一个……

  然后,我们把目光收回,集中到对方的身体上。这时候,风会从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吹来,穿过枝叶,撩起彼此的毛发和衣服。于是,我们开始接吻,然后,尽量不脱或少脱衣服地做爱。在这期间,由位置决定,我总是可以直视树下,视线也便呈坠落的态势,顺着树干迅速下滑,发现:棉花那双红色白纹的帆布鞋在碧绿的草丛中是那样的鲜艳。随着我们的动作,树叶飘落,犹如一个清凉、寂静的秋天。

  二 我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有许多树。它们集中在葱郁的夏天彼此伸展枝叶,在我们的头顶交融,这使得村子犹如一条阴凉的通道。我行走其间,鸟鸣不断。那些著名的喜鹊,叫声破旧而又嘹亮,它们习惯于将窝搭在高大的桦树最高最脆弱的地方,但这是徒劳的,我和弟弟总能摸到它们。有时是蛋,有时是尚不可飞的小喜鹊。我们把它们揣在怀里,然后滑下树。那些蛋,放在饭锅里煮过,剥开,与鸡蛋无异。但我们并没有吃。我说,弟弟,你小,你吃。他说,你吃我就吃。我说,你拿给妈吃,妈会高兴的。于是他就拿给妈妈吃。我们的妈妈没有吃,而是吃惊地从小板凳上站起,用湿淋淋的洗衣服的手将喜鹊蛋打落在地,伸手再过来一个巴掌。弟弟被打了,被骂了,于是,他只好哭骂着追打我。可惜他总追不到我,他太小了。最终,他都是在我身后绝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骂:我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棉花说,那么,那些不是蛋的小喜鹊呢?是不是也吃?

  那没有,我说,我和弟弟从来没有那样做过。我爸倒是把它们放进油锅里炸过,他喜欢喝点酒。几只小喜鹊被炸得焦黄,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他喝一口酒,然后像吃月饼那样,一手抓着小喜鹊的细腿放牙齿上少少地咬一小块,另一只手悬在前一只手的底下,如果有点残渣碎末掉下来,正好掉在后面那只手心里,他就窝住,将那只落满碎屑的手握成管状,仰起脑袋,将碎屑倒进大张著的嘴里。我们站在他旁边看,觉得他吃得是那么香,口水流了下来,但我们还是没有要求吃一口。我爸将碎屑倒进嘴里,看到弟弟站在那里,笑着说,你要不要吃啊?弟弟就说,我才不吃呢。因为口水,声音都变了。说着还将双手扭到身后,这样了,他还觉得不够,所以转身跑掉了。

  弟弟说,哥,我们为什么总是不能把它们养大呢?就是这样,我们那么希望将小喜鹊养成大喜鹊,但从来没有。弟弟,他为了找虫子给喜鹊吃,上树被那种毛毛虫身上的毒毛刺得浑身是包。他就那样浑身通红地跑到家里,摊开包裹小虫的树叶,捻出一根,用另一只手掰开小喜鹊嫩黄的嘴喂它们。但是,小喜鹊好像很不爱吃小虫子。米也不吃,鱼更不吃。这时候,弟弟就泄气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前的小喜鹊发呆。有时,他还哀求小喜鹊吃东西,说,小喜鹊啊小喜鹊,求求你了,就吃一口吧好不好?最后,弟弟彻底丧气了,他不耐烦起来。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做。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哈,他抓住小喜鹊拼命往墙上砸。你猜又怎么着?

  又怎么着?

  那些刚刚长出点羽毛的小喜鹊在被抛出和撞到墙上之间,它们总以为自己是在飞吧,所以本能地扑动翅膀。但那其实也是一种慌张吧。确实如此,它们凌乱地扭动身体,拍打翅膀,我的理解,就像那些被推下悬崖的人,他们在空中也是这样,四肢划啊划的,结果呢,还是稀巴烂。

  三 棉花,她和我想像中一样美丽。在遇见这个姑娘之前,我经历过无数个姑娘,或者说,无数个姑娘经历了我。我不喜欢那些姑娘,不仅因为她们已成过往,更主要的还是陈旧的性格原因。在我看来,她们的器官也和她们的性格一样落入俗套,比如乳房,都是长在胸前。但棉花呢,乳房自然也长在胸前,不过,即便我在她的身后,或者与她相隔千里,我仍然可以想像出她乳房的形状、体积、色泽、手感、温度和动作变化,有如亲见。它们就像我的一双手,只须摊开,纹路清晰,指向明确。

  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对棉花的喜爱呢?

  我说,操,棉花,我真的太喜欢你了,这是真的。

  棉花说,不许说“操”,第四声,冷冰冰的,就像从喉咙里喷出的,和呕吐物一样令人恶心。

  好,我不再说“操”。

  我说,棉花,你他妈的为什么这样令我喜爱?

  棉花哇哇泛起哭腔,说,不许你骂我妈妈。

  好的,我不骂你妈妈。你妈妈就是我妈妈,我他妈的怎么会骂我的妈妈。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的妈妈正在院子里给那些花浇水。它们是月季、美人蕉、鸡冠花和爆竹花,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来的花花草草。它们招来了蝴蝶和蜜蜂。在冬天,招来了雪花,堆积如假山梦影。在现在季节,还有一些蜗牛出现,它们爬过碧绿的叶子,身后留下一道明亮的痕迹。我们的妈妈对待这些花草有如对待她的女儿那样,当她浇灌完所有的花草之后,看着那团就如同要死掉的仙人球,露出了怜悯的神情。站在可怜的仙人球面前,她提着水壶,踌躇不定。是这样的,仙人球乃沙漠植物,无须浇灌,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令我们的妈妈开始怀疑,并反思自己长期以来没有浇灌它是否是个错误。于是,权衡左右,我们的妈妈很折中地稍倾水壶,给饥渴的仙人球浇灌了少许清水。

  这些花草不是我们的妈妈种植的,她只是浇灌。我们的爸爸热爱植物,他利用自己有限的寿命把大量时间耗费在花草的购买、种植和研究之中。不仅如此,他如今,对粮食作物的种植也发生了兴趣。他常感慨自己没有当过农民,只依稀记得清朝道光十三年之前,他们家曾是农民。更可惜的是,居然在年轻的时候没有下过乡插过队。真是遗憾啊。每当他开始一手端杯一手摸著酒瓶的时候,就开始面露这样的表情。他说,即便是这酒吧,据说,也是粮食酿造的,粮食是多么的伟大。现在,他正在妈妈的右侧,也就是院子围墙底下,给几株刚刚抽穗的玉米拔草、除虫,不施农药,一切手工操作。只见他高高挽起裤腿和袖口,草帽斜在斜阳之中,真像一个真实的农民。他回头对着妈妈一笑,同时也发现了站在窗前的我们,朗声说道,哈,明年,我们再种点水稻。

  四 这个城市的树木越来越少,可是,当我们需要爬树的时候,树木总是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也就是说,树木并没有人类想像的那样稀疏。

  我和棉花在山坡上发现了一片树林。这真难得,是那种并不阴森、没有杂草肆意的树林。树和树均匀地分布在这面向阳的山坡上。我们愉快极了。我们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是爬这一棵呢,还是那一棵。这一棵和那一棵之外还有无数棵。怎么办?

  好吧。说是没有用的。爬吧。我们爬过这一棵,再爬那一棵,然后爬另外的。我们有时一起爬上某一棵,彼此打情骂俏一番。有时则分别爬不同的两棵树。在树顶,我们搭个凉棚互相寻找,总能找到对方。于是我们摇晃各自的树致意。我们还要交流一下各自所爬树木的状况。棉花说,我这一棵好爬。我说,我爬的那一棵,坐在上面舒服。棉花说,坐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可以睡在那棵树上呢。所以,我们又开始交换树木来爬,直到精疲力竭。然后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我说,棉花,我们什么时候去你那所小学爬那旗杆吧。棉花说,早换了,不再是原来那个了。我说,那不管了,是旗杆就爬。棉花不说话了。我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棉花就说,其实,我讨厌爬旗杆。为什么呢?棉花快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地说,回家告诉你。

  吃过晚饭,停电了。我们只好走到院子里。月光倾泻,花朵散发着清香,昆虫在角落鸣叫,也许是那种名叫“纺织娘”的昆虫吧。棉花说,我们出去吧。于是我们在巷子里走。因为停电,街坊邻居们都或坐或蹲或站或卧地在自家门前,我和棉花行走在他们夜晚兴奋而又疲惫的目光中,一如那些从树叶间撒下的月光那样琐碎而亲切。

  说吧,我说,旗杆的事情。

  嗯。棉花点头。

  是这样的,棉花和那个结了婚的傻小子在星期天练习升旗,绳子绞结在旗杆上了。傻小子去找老师,棉花站在旗杆下等,就像和一个身高巨大的人站在一起等。后来,天如约黑了下来,焦急的棉花开始围绕旗杆转起了圈。然后,她决定爬上旗杆去解救那面国旗。她爬不起来,太滑了,后来她发现将两个小腿交叉,用交叉点蹭紧旗杆可以向上。于是爬了上去,将绳子解开了。可是,当她准备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地面虽然庞大,但距离遥远,她害怕了。于是紧紧攥著旗杆,希望那个傻小子带着老师出现。但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我亲爱的棉花只好自己闭上眼睛滑了下来,然后迅速离开学校,沿着夜晚的道路匆匆回家。

  我说,棉花,你当时哭了没有?

  她说,没有,一直没哭。

  我说,棉花,你现在哭不哭?

  于是棉花和我停了下来,她就哭了。我把她抱进怀中,可以感觉她因为哭所必需的颤抖。我抬头看看我们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我问。

  棉花用手指了指近在眼前的一块木牌,这是一块很常见的木牌,长约两米,宽约三十公分,白底黑字。我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一所小学,名字叫“东方红小学”。我就说,棉花,我们回家吧。于是,我们顺着她当年上学,也是放学的小路回到了家。

  五 关于我的家人,棉花很少问到,也许她是不喜欢乡下人吧,城里的姑娘好像都是这样的。是的,我的父母至今还在乡下的土地上劳作,他们并不指望我养老送终,好像土地就是他们的儿子,快要死了,就主动躺倒在上面,然后死。一切很自然的。

  终于有一天,棉花问到了以上这一切。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如实告诉了她。我是多么希望她也能把我的家人当作家人。

  然后我们就动身前往。先是坐火车,然后坐汽车,再坐轮船,下了船只得步行。为了让她少走一些路,我循着记忆寻找当年的近路,它们还健在,所以,我走在前面。在经过的沟渠边,许多岸上的青蛙还是和当年一样纷纷跳进水里,扑通一声。此外,还有地面游动的蛇,无处不在的蚂蚱,以及大大小小的狗叫。刚开始,棉花还有点害怕,这么多植物,这么多动物。后来,当我牵着她的一只手走过一座小木板桥时,她才欢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乡村异常明亮。

  我妈妈杀了一只鸡,我爸爸提上钢叉去河边等了一上午,叉回来一条两斤多重的黑鱼。胡椒炒韭菜,红绿鲜艳,清香可口。还有一个,就是菊花脑拌鸡蛋的汤了。三菜一汤,我和棉花都吃了两碗米饭。其实我还能吃,但我不吃了,棉花不吃了我就不吃。据我所知,她已经吃得够多了。

  然后,棉花突然问,你弟弟呢?怎么没见?

  我红著脸低下了头。但仍然可以想见父母惊异的表情。

  妈妈说,弟弟?什么弟弟?

  我爸将筷子往碗口一掼,说,你都跟棉花姑娘说了啥了?

  年纪这么大了,爸爸还是这样,真没有办法。

  我只得抬起头,但不敢看棉花惊讶的眼睛,只好看着那条对鸡骨头都没了兴趣睡在一边的老狗,说,其实,我就是弟弟。

  只好这样,我,带着棉花去找我的哥哥,那个被我一直唤做弟弟的人。

  很多年没有来,我差不多都忘了,他在哪儿呢?所幸后来还是被我找到了。坟头的土塌陷得厉害,如果不在意,怕没人当这是个坟茔。

  哥哥从树上掉了下来,死了,十二岁那年的事。他和这个坟茔一样,随着我的长大,只能越来越小。他只活到十二岁。所以,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我说,我活着,也替他活着,现在,为了他,我还要娶你,亲爱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