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策划:文学新境界 孔德鹏:文心剑胆一酒徒

2026-09-06 19:20:0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主笺持:王十月 嘉笺宾:孔德鹏 采访地:东笺莞 十月抛砖 第一次知道孔德鹏,是在《打工族》上读他的小说《她像烟花一样寂寞》。一口气读完,觉得作者的感觉细腻,小说有一种哀而不伤的美,就记住了这个作者孔德鹏,后来又陆续在《打工族》上看到他的几个小说,都有一定的质量,想,这小子何方妖怪,以前从未听说过,创作势头“生猛海鲜”嘛。一打听,说,孔氏从河北石家庄来广东还不到一年,现暂居东莞,于是约他过深圳来玩。孔氏曰:不想出门见朋友,见了朋友就要喝酒,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总是喝醉,太丢人了。某一听窃喜,某也是一酒徒,到佛山见《打工族》诸公凡五次,每次必醉,醉后还爱高谈阔论指手划脚藏否人物胡说八道。两人一谈如故,于是约了个日子相会于东莞,几个酒瓶见底,有了下面的访谈。因是酒后胡话,难免有点天一句地一句的。好在孔氏谈锋甚健,某说一句,他回一筐。

  闲话少讲,听听两位酒徒酒后都吐了一些什么真言吧!听了有不满意D,你就来一砖试?!

   对谈录: 文心篇

   十月:你小子来……来东莞才一年吧。

   德鹏:不,一年还差仨月,我是去年九月过来的。

   十月:你是黑马,打工文学的黑马。从前有人说我是黑马来着,我这马不够黑,黑了一半没影了。你黑,你是真正的黑马。

   德鹏:哪里呀,我1999年就在《佛山文艺》发小说啦!

   十月:晕!99年就发小说了?

  德鹏:说起来,我高中时就开始发表作品了。那时主要写散文,写那些别人读不懂的散文,写了很得意。给《佛山文艺》写小说是因为受了我们石家庄附近衡水的一位作家林贵相的隔山一掌所致。林贵相是《佛山文艺》的老作者了,发了很多小说。他跟没跟我们那儿的朋友讲我不知道,反正那位朋友告诉我,《佛山文艺》发行量很大的,很多名家都在这里发小说,稿费也高。我于是就写了个小说投过来了,没多久就发出来了。是杨伦理的责编。

   十月:你来东莞之后就开始了打工的生活了?

   德鹏:我没有打工。曾想过和朋友合伙开一小厂,这里的毛织厂挺多的,可是今年这一行不太景气,没敢开。又想过与人合伙找人投资拍一电视剧。本来有一富姐,我老婆介绍认识的,她有心投资,这事都快成了,可是她因为一些感情上的事情,又没心情搞了,这事就这么搁浅了。我现在在家里写点文章。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也就适合做一编辑。来广东时也找过一份编辑的工作,在广州,一家个体书商承包的杂志社让我去上班,我去看了一下,没干。让我做违背良心的事,再多钱我也不干。

   十月:那我就很奇怪了,你没有打过工,怎么能写好打工小说呢?你这些作品中的素材从何而来?你从前听说过打工文学吗?你……

   德鹏:嘿!说老实话,我至今也就看过不超过一篇的打工文学作品。之前更没有听说过了。写打工文学就像男人们到了这里必定要弄出个第二春来似的,很自然。我从前写的小说不是这样的,来了这里,我没有打工,可是我的老婆在工厂里打工,我的两个小姨子在工厂里打工,我这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骑了个破自行车到这些工业区里到处瞎转悠,走走,看看。有时也听我老婆的同事们聊一些她们的生活,这都是我的生活素材的积累。你像我发在《打工族》上的小说《游进心里的鱼》,人物原型就是我小姨子。她来这里打工,对这里的生活很新奇,可是我老婆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另一个小姨子,打了十几年工,社会经验丰富,她就总是害怕小妹不懂事而吃亏,于是处处管着小妹,可是越是管小妹越是烦,两人的关系也十分紧张。这是因为第一代打工人和第二代打工人之间的生活观念不同,必然导致了生活态度、方式上的不同。当然,后来的故事是我虚构的。我就想,这样典型的人物,在打工生活这样一个典型的环境里,会发生一些什么必然的事情呢?于是就有了这个小说。《丑女很温柔》也是这样的,一个这样的打工妹,在打工的生活里,必然要面对比其它打工妹更多的艰辛。我的小说都是先有了人物,才有故事的。我喜欢写一些小人物,你像很多电视剧里,经常是主角很平淡,而像李丁等人演的小人物,没几个镜头,却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让我更加有意识地注意起了小说中次要人物的塑造了。

   十月:你的小说发表后,你老婆的工友们看吗?你们怎么评价这些小说?

   德鹏:看。不过不怎么评价,就说写得好看,爱看,但我知道这是礼貌上的问题。

   十月: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一个跟打工无关的,原先对打工文学一无所知的作家,当他来到南方,生活在南方的打工者中间时,他自然而然就开始了打工文学的创作。这也许正是打工文学的生命力所在。当一个作家,他的心灵感受到了这些打工者的心灵的跳动时,他的笔自然就会表现他们的生活。

   德鹏:这是自然的。我刚才说过,就像很多男人来到这里,有了几个钱后开始了第二春,找个情人什么的一样,写作的人生活在打工者中,必然会写打工题材的小说,只要他还有一颗文心。我一直认为我们写作是要给读者看的,要对读者负责。写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读者一看,说这不是扯淡吗。那不是自欺欺人吗。我写这些打工文学作品,是希望我对生活的思考能对打工者思想上有所帮助或是启迪。

   十月:也就是说有教化作用。

   德鹏:也不是说教化,文以载道嘛,有益世道人心。前不久看凤凰卫视,听净空法师讲法,他最后有一句话对我的触动很大,他说所有宗教都只有一个目的,教人"博爱仁慈"。我想文学也是这样的。结合打工文学,我这样理解博爱仁慈,我们的打工文学,有太多的作者还是停留在小我这一层次,在打工的生活中受到了一些不公平的待遇,于是用小说来发泄。这样就小气象了。只有当作者的心是与广大的打工者的心灵相通的,从小我到大我,弄清了他的作品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说话,而是为广大打工者代言,他是因为深爱着的这个群体而用笔来为他们代言时,这个作者才会写出好的作品。

   剑胆篇

   十月:我们谈了这么久的文学,还是来说说你过去的生活经历吧。我一直坚信,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什么样的作家。

   德鹏:我的经历很简单,高中毕业后,漂了一年。说是漂,就是在我们那里胡混了一年。真是胡混,找了一个厂上班,也没什么兴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连网也不晒了,整天就是赌博呀,喝酒呀,瞎混。

   十月:哦!还赌博?

   德鹏:无聊呗,牌九、麻将什么都玩。可是我心里却在一直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那不毁了自己吗,因为赌场无好人啊。一想,去当兵吧。于是就去当兵了。在东海舰队当雷达兵。当了四年兵,开始还是想考军校的,后来也是有一些事情对我触动挺大的,部队讲究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可是我这人的性格还是太自由了,不太适应。

   十月:当兵转业后还回来混?

   德鹏:安置办把我分进了一家大型的企业,开始在车间,后来去厂报当了个编辑。可是我没有干多久。因为领导总是让我写一些虚假的东西,他知道我和市里其它的媒本熟,总是希望我多吹吹厂里的领导。觉得在厂里再做就做成了一个活死人,于是又辞了职。没事做,在家里当自由写稿人,给那些时尚杂志写稿,收入是越写越长进,可是笔头却越写越觉得没劲,越写越觉得那些东西像白开水。于是又找工作,这一次找到了省里一家行业报的新闻周刊当记者。本来我是希望是进副刊当个编辑,编点散文诗歌还不错,可是报社的副刊多半都是养老院,咱年纪轻轻,在论资排辈的背景下,哪里会有咱的位置。当了记者,去采访,想弄点大新闻出来吧,一次就去了一家有名的食品厂,当时那家食品厂正在和外省一家同样有名的食品厂打官司,告对方生产的火腿肠是偷窃了他们厂的配方。我采访时得知,他们告别人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要赢这场官司,所谓偷配方也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是借这机会炒作一下而已,我就写了个真实的报导,但是发不出来。还有一件事,一个老记者下到基层采访,基层一个县的生产搞得很好,亩产多少多少,记者写了个真实的稿子,可是在审时,领导认为这是浮夸,是不真实的,不可能的,硬是把稿子给毙了。这些事对我的触动都很大,说实话,中国有很多好记者,但也有很多记者是扯淡得很,写报告文学,采访时不说别的,采访完了问想要多少版面,一个版面收多少钱,你不给钱,那好,咱给你写一个负面的报导。这记者还干什么?于是又辞了职。

   十月:这是一个问题,不过现在开始整顿新闻行业的不正之风了。深圳的报纸上每天都有举报热线。不过当记者的社会地位和收入都不错,你就这样说辞就辞了?我觉得你这人很有一点理想主义,或者说完美主义。不当记者了又干点嘛呢?

   德鹏:从报社出来东搞西搞了一段时间,就开始做生意。做茶业生意。那时就认识了我现在的爱人了。她是四川的,在石家庄做点生意,也爱好文学,我们认识了后就一起做茶业生意。在一家批发市场租了一个摊子,批发茶业,可是做了一段时间,心里又不踏实了。我一想,咱这不是在骗人吗?你知道我这一个店多少钱就开起来了?四千块钱。三千块钱的店租。然后做一个货架,弄几个玻璃罐子装点茶业,样茶我不用花钱,从别的老板那里随便拿。有人要货,要多少?要多少有多少,我还是从别人那里拿,并且指著对客户说,这就是我的库房 。我们从哪里赚钱呢?这里面学问就大了,比方说龙井,去年的龙井和今年的龙井差别可大了,比方说今年的一级龙井新茶,批发价八十八一斤,去年的龙井陈茶最多三十块一斤。我批给你今年的一级龙井,实际上在里面掺合了一半多去年的龙井,只要把回扣让联系的人拿稳了就行。如果是单位来买茶叶,特级龙井一标价,五百块一斤,我给你大大的回扣,一斤实收三百。

   十月:那不是很赚钱吗?

   德鹏:这不是让我做骗子吗?

   十月:呵呵,我知道很多的人写作是因为没有一门生活技巧,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其实挺会赚钱,却不去赚,要死要活要写作。怪!

   德鹏:也不能说会挣钱,混口饭吃呗。但写作呢,就像是吸鸦片一样,上瘾。不写混身不舒服。与其把时间消磨在麻将桌上,还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人都得有一块自己的精神领地的。开茶业店是骗人,那我要骗人,我还不如做个大骗子呢,做这小骗子有什么意思。

   十月:做骗子也要做"有出息的骗子",你说得很好。其实我们写作都是因为热爱写作,如果不是从内心深处的热爱,要坚持这么多年是很难的。因为写作是一个寂寞的事业。

   酒徒篇

   十月:你当时怎么想到来南方呢?

   德鹏:我的小姨子在这里打工,生意做得平平踏踏,就丢了,脑子一忽悠,于是就和老婆一起过来了。

   十月:来南方的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德鹏:觉得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我很喜欢。过去的生活有点像一头拉磨的驴,蒙上了眼罩着不停地围着磨盘打转转。当然,南方的生活也让我看到了更多打工者的苦难,他们内心的隐痛,还有人性深处的一些东西。给你说个小故事,有一天,我在一个书亭前看书,书亭的女老板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聊天。那男人说,我家里一个老婆给我生了个儿子,来这里找了个女的,又给我生了个女儿,如今儿女又全了。那男人讲这话时笑眯眯的。书亭老板讲,那你有两个老婆,是重婚哎。那男人面露红光,一脸的自得。他觉得很美,很满足于这种生活。我就想啊,这人都是贪婪的,都有一种劣根性。我说这个故事,就是想说,我们的打工者也好,我们的打工文学也好,要有一个平和的心态。特别是打工文学,不能有那种小人乍富的心态,要踏踏实实,思考打工这两个字的真正含意,打工生活的真正的本质的东西。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才是我们的打工者需要的作品。我们的打工文学作品是为打工者服务的,不是为那些批评家写的,也不是为了文学史写的。我们不能因为打工文学有了一些读者,就好高骛远,偏离了打工文学本质的东西,而玩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在形式上盲目的跟着文学潮,只能越走路越窄。只有贴近打工生活的本质,打工人真实的思想,我们才能真正创作出一批打工人喜闻乐见的作品。

   十月:你觉得你的打工小说和其它作者的小说的区别在哪里?

   德鹏:可能是我没有进厂打工,而是生活在他们中间观察他们,这样我的打工小说和生活是有一定的距离的,这种距离使我的小说少了传统打工文学中的那种愤怒的东西,而多了一些冷静,一些哀而不伤的东西吧。

   十月:今天我们的对话可以安一个这样的标题,两个酒徒关于打工文学的一通酒话。我发现你喝了酒以后还是很清醒的。

   德鹏:那还是喝得少,喝多了就手舞足蹈了。

   十月:我现在还是晕的。李白斗酒诗百篇,杏花村畔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云臣是醉中仙。中国的文人和酒好像有不解之缘。我觉得你的身上有一些酒仙狂放不羁的性格。你喝酒后还能诗百篇吗?

   德鹏:酒仙差远了,充其量是一酒徒吧。喝完酒哪里还能写作?写作还是要在一种很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就像我们坐在了酒桌上要打没打酒瓶时候的感觉一样。不过我觉得我和你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很投缘,一下子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这可能是我们俩个都有点好酒贪杯的缘故吧。我觉得写小说也要和喝酒一样,喝酒讲究一种豪放,端起酒杯一口就干,一小口一小口没意思,写作也是这样,喝酒中这一扬脖的刹那,在小说中就是一个高潮。喝酒没有一口干的时候,觉得这酒喝得不过瘾,一篇小说中如果没有这么一扬脖的刹那,我觉得我的这个小说写得就不过瘾,写得是失败的。当然,我认为写小说要讲究克制,先抑后扬。喝酒也是这样,一上来就大杯大杯来干,很快就会喝醉。小说不是也这样啊,你如果不拉开战线,直接了当的,那还有什么韵味,只有在起承转合的节奏中,我们才能够体会到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所带给我们的有如喝酒中那种微醺的艺术境界。

   十月:我喝酒只是瞎喝,今天听到了一番特别的文学高论。看来我还是差得远。

   德鹏:你喝酒和我还差一个层次,几瓶啤酒就这个样子了。其实喝酒和写作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慢慢段炼的结果。酒喝多了,就像游泳一样,天天泡在水里,不会游泳也会扑腾两下,天天喝酒量就大,滴水还会穿石呢,何况是人的肚皮。同样,字天天写,自然也就会往好里走。

   板砖站 废话连篇 文/果鱼 1 有人说,打工文学玩完了,没戏了。有人说,打工文学一代更比一代强了,有人说他写出了打工文学的传世之作,也有人给自己封了很多明堂,三剑客、几个半的,弄得跟江湖杀手似的,让人感觉打工文学又热闹起来了。中国人是很会阿Q的,英明的鲁迅先生老早就看出了这一些,而且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有谁因为读了先生的书还变得不那么阿Q起来了?我们的打工文学作者中,这种阿Q精神普遍存在。

   2 从有打工文学到现在,十好几个年头过去了,我们的打工文学写出来的文字印成书,累死几头牛有点夸张,累死一头牛大概不成什么问题的,可是这种繁荣的背后是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打工文学能让人记得住的,也就是那么有限的几篇。

   3 小时听过掩耳盗铃的故事,想,作者在扯蛋嘛!TMD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

  打工文学中的很多写作者,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种掩耳盗铃的蠢事。

   4 第一代的作家们说,就是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第二代,将很好的打工文学弄得成了现在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样子。第二代说:时势造英雄,你丫谁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第二代人是生不逢时。有谁静下心来想过自己的不是?

   5 历代官窑烧制的精细瓷器,在艺术品市场上往往拍下天价。民窑烧制的瓷器,终因其粗制滥造而无法进入艺术的殿堂。我们能因为说老百姓都离不开民窑瓷器而说那些粗瓷大碗就是艺术品了吗?我们能因为有了那些艺术品,就不再需要粗瓷大碗了吗?

  打工文学终将成为历史,文学史上会不会写上它一笔呢?是将它作为一个文学流派写进历史,还是将它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写进历史?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认为没有什么好抱怨好争论的。你想将打工文学当成艺术品,那么就提高你的作品的艺术含量吧。艺术是没有止境的。当然,你也可以将它当成是你生存的工具,这时,拜托你不要把自己说成是艺术家。这两者就像官窑的瓷器和民窑的瓷器,没有一个谁重谁轻的问题。但是你硬要将民窑的瓷器说成是无价之宝,那就是无知了。

   (十月在板砖站恭候各路大虾的板砖。板砖投递站:wsx@dada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