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 我可没本事把信投递到天堂

2026-09-06 19:26:1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在回去的路上,老焦在心里幽幽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投递信笺了,没想到,我又把信投到了天堂。 1 老焦眨巴着眼睛,在心里幽幽地说。他的手里捏著一封无处投递的死信。

  老焦只能在心里说,因为他是个哑巴。过去老焦不是哑巴,他是为一个女人哑的。但是丸水镇的人没几个人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嗓子像一处断流的泉眼,不再发出声音。但是老焦的眼睛似乎更亮了,每当他在想心事时,或是面对旁人的问话时,他的眼睛总是眨巴眨巴的,频率极快,目光闪动,像是从瓦片里斜下来的晃动的天光。这一生理现象是否是天生的,就更没人知道。但是不少人知道老焦是用“眼语”跟人交流的。丸水镇的人喜欢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样子,尤其是小孩,他们还喜欢学他眨巴眨巴的神态。大人们反对自己的娃们学,他们认为,只要一学,也就成眨巴眼了。不过这不影响丸水镇人尊重他,因为老焦常常给人带来福音。

  老焦是丸水镇的邮递员,也就是如抒情文章里所形容的绿色信使。但是丸水镇的人不会抒情,他们最多这样夸耀他一句:老焦是丸水镇里的蛔虫。因职业的关系,他几乎可以把每家每户的门牌号码背出来。镇秘书老青写过一篇赞扬老焦的文章,夸他是一所流动的邮局。丸水镇没有邮局,只有老焦一人干这个工作——从码头取邮件包裹到分捡最后送到每家每户,收信、发信都由他包办。因丸水镇的特殊地理位置,街道小巷大都是由石级铺成,根本就无法行驶车辆,甚至很难找到一辆自行车,因此老焦的邮包只能一前一后地驮在肩上——前面的一包是准备发放的邮件,后面的一包是沿路收到的邮件。这纯粹是个辛苦的体力活,不过老焦干得相当卖力。

  这个工作,老焦一干就是20多年。

  这是座临江的小镇,坐落在半山腰,青砖灰瓦,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山脊里生出的一溜溜垢痂。改革开放以后,信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走出丸水镇的人多了起来。每到节日期间,马路上多了一些忧伤的游子。他们的忧伤像丸水河里的波纹,风一吹,就轻轻涌向了远方。写信是他们表达自己心情的最好方式。因此老焦的工作渐渐显得繁重起来。

   2 我可没本事把信投递到天堂。老焦的眼睛又瞬间眨巴了几下。

  老焦在石级上走着,背影显得有点落寞。一片金黄的落叶从空中飘到他的肩上,像一只鸟终于找到了栖落的地方。老焦拾起落叶,端详起来。他想,如果它是一封信,也是有主的。落叶是树枝寄给土地的信笺。

  而老焦手里捏著的信却无处投递。

  老焦揣著这封无处投递的信,只好又去找镇干部老青。

  马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很多脑袋朝着一个方向涌。老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一家酒店门口,他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丸水镇一般不会出什么大事,老百姓都很本分。老焦想。可是这几年不一样了,泊在码头的船只多了起来,不少穿戴时髦的外地人,路过丸水镇时,都喜欢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带着新奇的目光。老焦不知道丸水镇有什么值得看的,但是老焦从电视里看见的丸水镇就有意思多了。他还从电视里,看见过自己家的老院墙呢。有个省电视台的记者,曾在老青的带领下,给丸水镇做了个专题,说这地方是个历史小镇,在清朝就很繁华,现在很多老房子保存完好,有些旅游资源值得开发。老青还曾对老焦开玩笑说,到时丸水镇成了旅游小镇,就把你住的那处老院子改成邮局,你来当所长。现在邮局正在盖,不过盖在另一处地方。现在老焦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他的心情有点忧闷,等邮局盖好了,他也要退休了。

  酒店的老板王老四早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老焦。他端著一只酒杯,一脸红光,兜上油腻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他对老焦大声说,老焦,不进来喝一杯吗?老焦摇摇头。王老四又附在他耳朵边说,李家的李狗娃终于被抓住了,据说他犯了血案,这狗日的前几天还来过酒店喝酒呢。

  老焦眨巴着眼睛,他是看着李狗娃长大的,这娃喜欢滋事。不过他对老焦还算客气,因为老焦曾把一封据说很重要的信,亲自交到了他手里,当时他还硬给老焦塞了包烟呢。老焦想,一个娃,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信。老焦不自觉地想到了此事。

  老焦想,现在的丸水镇比过去繁华了,也比过去乱了。

  老焦刚走到镇政府门口就碰到了老青。老青手里正拿着一封信。他说,你来得正好,明天你把信发走。老焦瞄了眼信封,猜想老青可能又写了什么大作,要投到县报发表了。老青是镇里最有文化的人,四言八句,出口成章,人也和善。老焦过去也是有点文化的,在文革闹得最凶的时候,老焦还写过大字报。但是老焦没办法跟老青探讨文化,他拿着老青桌子上的诗作,快速地眨巴几下眼睛。老青认为,这是老焦在赞扬他的文才。于是他很客气地拖出一把椅子,并给老焦倒了一杯水。老焦没坐也没喝,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发黄的信封。老青瞄了一眼,大声说,我跟你说过,这人早就淹死了。

  老焦的眼睛眨巴起来。他是想向老青打听,这人在镇上是否还有其他亲人、朋友或者熟人。他不能让这封信死在他手里。

  老焦又眨巴几下眼。老青懂他的“眼语”,摇了摇头,没回答他。他搞不懂老焦为什么为一封死信如此痴迷。

  老焦为这封信的确伤透了脑筋。他曾揣著这封信走访过家家户户。别人告诉他,这人的确是淹死了,并且证实他不是丸水镇人,是一个从外地来这儿为一处建筑工地挖沙的民工。沙船翻了,连尸体也没找到。

  老焦认为,一个人即便死了,死之前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老焦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他救活过许多死信,每当他救活一封死信时的喜悦,不亚于医生救活一个病人。

   3 我可没本事把信投递到天堂。老焦眨巴了几下眼。

  太阳也眨巴了几下眼,然后就钻进云里了。

  从老青那里出来后,老焦感到有点失落,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凑过去,刚刚还在石级上闪跳的影子,现在倒映在了丸水河上。老焦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边。河水蓝得令人发慌。太阳又从云里钻了出来,太阳在河面上抖动。他的影子也在河面上抖动。抖动的太阳,像一瓶红墨水倒在了河里,渐渐漫漶;而他的影子则显得非常单调,想流又流不走,似乎被谁的手拽住了似的。

  老焦坐在了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老焦常常在离船码头百步远的一块岩石上坐上一会儿。他不是因为孤单,也不是因为想什么心事。他不喝酒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想什么心事的,而是因为这河风很凉爽。平时他送完信,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就到河边醒醒汗。河风在波浪里流过,再流到他的皮肤上,河风似乎就停滞了。他喜欢闻河风里的气息。

  但是现在老焦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眨巴起来。当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太阳又钻进了云里。他的影子钻进了河水里。

  天可能要下雨了。要下就下吧,路上都起尘灰了。老焦想。

  镇里的人依然很热闹,人头攒动。老焦听不到声音。听不到声音的老焦因此显得非常安静。

   4 如果老焦不揣上这封死信,如果他不是坐在江边安静的石头上,他是不会突然想到把这封死信丢到江里去的,更不会想起20多年前令他伤心的往事。老焦的往事像一块石头,早被河水磨成七零八碎的卵石了。

  此刻老焦的手里就捏著一块卵石,周身光滑,纹路细密,微微发红。

  老焦突然在心里说,我可有办法把信投到天堂了。他一时激动起来。他知道死人下葬时,家人就把死人的衣物放在坟前烧掉,烧掉后,死人就可以收到了。每年清明,是丸水镇死人收到家人冥钱的节日。死人的坟高高地埋在小小的丸水镇的山坡上,他们比活着的人更高高在上,好像时刻期盼在这一天领取一年的薪水似的。

  老焦每年也给死人烧过冥钱,那是他年轻时的妻子。

  老焦想,这个连尸体也找不到的溺亡人,也是需要冥钱的,不过他的灵魂可能更期待读到这封信。尸体漂远了,而一个人的灵魂是不会漂远的,并且灵魂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一样具有生命,具有期待,虽然活着的人不知道。

  老焦想到这里,眼神发呆,他走到河边,像放灯一样,把信轻轻地放在河面上。信封的上面,压着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河卵石,它在蓝色的波浪上闪跳着,渐渐漂到了远处。

  老焦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飘走的信,直到压在信上面的那块微小的红卵石闪进了波浪里。

  老焦的心里也有什么闪了一下,像有块石头轻轻地落下来似的,轻微,恍惚。他的眼睛不再眨巴,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波浪吸走了。

  其实,老焦的目光停留在过去很远的地方——那地方人声鼎沸,人的脑袋组成了另一条河面,他的脑袋也在里面,如一个随时都会破灭的泡沫。他被更大的泡沫拥簇著——他的脑袋被造反派夹击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把他拖往旋涡的中心——一个浮动着鲜红标语的舞台。那一天,太阳很毒,老焦的脑袋像一只嗡嗡乱飞的虫子,好像早已飞离了他的身子。

  其实老焦的头被人按在台旁的一棵桂花树上,身子绑在树干上。他年轻的肌肉在绳子下跳动几下后,人就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嘴里被塞满了碎纸。旁边的人吼道,你不是要保留这些信件吗?现在让你吃到肚子里去。

  ——老焦想到这里,嗓子眼感到发堵——信怎么能吃到肚子里去呢,信是给人读的。那是别人的信,别人的信是不能随便撕的,当然就更不能吃了。

  但是那天老焦的确吃过一封别人的信,他硬是被人撬开嘴巴,强行让他把信吞进肚子的。原因是,他是个隐藏在“革联派”队伍里的叛徒,犯有包庇反革命罪。详细点说,老焦跟另一位革联派成员打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革联派的人把寄到镇里而没投递的信件一一撕开了,并说反革命分子可能就藏在信里面。老焦看到有人撕信,突然有种保护无辜的本能,于是便向撕信人扑了过去,阻止他们撕信。作为有点文化的人、丸水镇为数不多的高小知识分子,老焦认为这是一种犯法行为。老焦的那点文化,反而没帮他,因为他对运动的升级一点也没有悟性。那时不说撕信这件区区小事,就是把人抓起来,偷偷淹进江里,也没说谁犯了法。当革联造反派果真从老焦保护的一封信里,查找出隐藏的阶级敌人后,老焦就被关了起来。

  ——这是哪跟哪,那只是一封丈夫写给妻子的家信呢。老焦的目光在河面上闪跳。

  信里面的确只有几句叮嘱妻子的话,大意说是把家里的几本书烧了,外面乱,想必丸水镇也乱。这位写信的丈夫在县气象局当干部,在丸水镇找了个老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因为这封信,他被造反派揪回丸水镇,把他作为隐藏起来的阶级敌人进行批斗、体罚。他实在无法忍受屈辱,只好投河;可是投河没死成,被人打捞上来时还剩最后一口气。于是他又多了项罪名:企图畏罪自杀。

  ——老焦想,前几天,我还看见过他呢,退休后,他就住到了镇里。他也老了,一直靠轮椅才能活动几下。不过他有个好老伴。不过不知为何他还从没找我发过信呢。

  如果老焦的妻子不死,现在他可能也退休,跟老伴过日子去了。现在他已有五十大几了。在丸水镇五十多岁的人,大都在马路边晒太阳,带孙子。而老焦还一直在羊肠似的小巷里奔波。不过,老焦现在还没有要退休的意思。

  ——如果我闲着,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我还能干什么呢?不过应该问问老青,丸水镇的邮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盖起来呢。人的骨头总会有松动的时候。老焦想。

  老焦的目光从河波中收了回来。河面渐渐暗了下来,上面似有鱼吐水。其实是天开始下雨了。雨水滴湿了老焦的上身,他才知道天开始下雨了。

  往回走的时候,老焦的心慢慢轻松下来。

  他的眼睛眨巴著,似乎在躲避著雨水的进入,其实他在自言自语——

  我总算把信交给了它的主人。

   5 天上下的是太阳雨,老焦还没走到家门口,太阳又露出了小儿似的顽皮的脸蛋。

  镇上的人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嘴里在纷纷地议论著什么。老焦听不清。他走在他们的之中,也没人跟他打招呼。老焦也不想打听李狗娃到底犯了什么事。

  老焦的背影在地上晃动,有点沧桑,有点凝滞,还有点疲塌,像隐忧的阳光刻在了青石砖上,擦也擦不掉,并且老焦的背明显有点驼了。但是丸水镇人很难发现这一点,在他们眼里,老焦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他们每天都能遇到背着沉重的邮袋、匆匆从身边走过去的老焦,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背是否有点驼了。

  晚上,老焦回到家里后,就把脚放在滚热的水里浸泡,然后微微地闭上眼睛,慢慢地享受一支卷得粗长的旱烟。这个时候,才是他感到最轻松的时候。脚被热水浸泡后,热流似乎接通了身体的每根神经,那热流沿着皮肤和神经化为一股舒坦的暖流,直达脑顶。有时在一根烟的工夫里,老焦就独自歪在竹椅上睡过去了。这一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老焦自己也不知道。

  从丸水河回来的途中,老焦遇到了老青。老焦眨巴着眼睛,手指朝天指划了几下。老青望了一眼天,不明白他的意思。过去即便老焦不指划,老青也能从他眨巴的眼睛里听懂他的眼语的。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听懂。他以为老焦是想喝酒。于是老青大声对他说自己还有事情,然后就离去了。

  其实,老焦是想告诉老青,他终于把信投递到天堂了。

  老焦的确有喝酒的意思,但是不是和老青一起喝。老青一喝酒,嘴里就冒出四言八句,让老焦心里糊涂。老焦偶尔和老青喝酒,是因为老青的盛情相邀。老焦有个特点,如果他的确想喝酒了,肯定是他救活了一封死信。他的这个习惯几乎没人知道。

  他泡完脚,没在竹椅上睡过去。他情绪不错,便把桌子支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八月的桂花,香得一阵阵的,有时浓烈,有时清淡,好像香气也是一波一波地涌动着的。在淡淡的夜光下,老焦快活地喝了几杯本地产的散装烧酒。老焦喜欢这种味道,年轻的时候他自己还酿过这种酒。

  老焦想,这酒的味道多年都没变呢。

  喝了几杯酒的老焦,心里幽幽的,现在收信人的灵魂,一定在读那封信呢。

  老焦还想,如果他死了,在天堂还能收到一封谁的信的话,那他也满足了。在活着的时候,就从没收到过任何人的信,就别指望在死后了。老焦想到这里,接着又喝了一杯。

   6 喝完酒,老焦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又冒出了多年积压在他柜子里的那些无法投递的死信。

  多年来,经过老焦手的邮包和信笺数也数不清,但他大脑里牢牢地记着这些死信。在床头前的一面墙上,有一组被涂改得花花绿绿的数字,那是每年积攒下来的死信的数字。老焦有个习惯,每接到一封无法投递的死信,都会在墙上用数字记载下来,因此老焦想忘记这些数字是不可能的。对老焦来说,这些找不到主人、堆积在家里的信,就像长在心里的疙瘩。他常常翻检这些无主的死信,像翻阅一本快要腐烂的书,或者清理某些无名的尸体。老焦常常望着它们发呆。他曾费尽许多精力想使它们找到主人,使它们突然复活——这是他工作的职责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老焦的这种痴迷很少有人知道。在丸水镇人心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就像一处不再流淌清泉的山洞,心里空得黑糊糊的。但是,老焦的心既不黑糊,也不是断流的泉眼,那里弥漫着看不见的气息。那气息如他眼里闪烁出的柔和的光芒。

  老焦家里除了积压一些五花八门的死信外,还积压着这样一封封特殊的死信——一沓多年来坚持不懈地准时寄到丸水镇而无法找到主人的死信。信封是用陈旧而结实的牛皮纸做的,大小一样,中间有个粗红的长方框,长方框上用毛笔大大地写着收信人的名字“鞠岩芬”。收信人的地址上写着××县×××乡丸水镇马头巷,落款为新疆伊犁农场。从邮戳上看,信的确是从新疆寄来的,但不是伊犁,而是从一个叫阿勒泰北屯的邮局发出来的。在老焦的心里,新疆远在天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新疆这些个陌生的地名。这样的信在路上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像一个远途跋涉的路人,经过不断的颠沛流离后,才终于抵达了终点。因此老焦对这样的信就像对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心里有了格外的关注和兴趣。可是信虽然抵达了终点,却变成了死信。

  老焦因喝了点酒,有了点兴致,于是便把这种特殊的死信又翻了出来。

  ——在没找到主人之前,我可不能把你们投递到丸水河里了。或许有一天收信的主人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老焦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这个写信人真怪,接连不断地寄过来,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丸水镇哪有什么马头巷。即便有这个巷名,没门牌号,地址也不详细。老焦又在心里抱怨起来。

  在此之前,老焦拿着信,跑了不少路。对丸水镇烂熟于心的老焦,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叫马头巷的地名。连他这个“蛔虫”都不知道,想必就不会有人知道了。还是喜欢在故纸堆里想考证出一点什么文化遗迹的老青,帮老焦找到了一点线索。他说,过去三叉巷有个马头胡同。那巷子很短,是个走不通的死胡同,只住着三四户人家。那巷子像个马头,因此而得名,可是多年前被山洪冲掉了。老青自作聪明地认为,写信人肯定是寄到马头胡同的。但是老焦后来向更年长的人打听,才得知马头胡同在解放前就消失了,因此几乎不存在这种可能。

  但是从多封寄来的信来看,信封上的地址依然如此,写信人似乎很坚定地告诉人们,地址是准确的。于是老焦只好打听这个叫“鞠岩芬”的收信人。他把“鞠岩芬”几个字写在一张纸上,见人就递过去,这样免去了不少麻烦。但是老焦一无所获。于是人们大都记住了“鞠岩芬”这个名字。有人说,老焦是不是被这个不存在的女人迷住了。老焦一脸的不悦。

  后来老焦把这些来自新疆的信,贴上“地址不详”和“查无此人”的标签退回原处。可是不知为何,这些退回去的信,在绵长的旅途上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这些历尽周折的信件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有的还被雨水或汗水浸得颜色斑斓,笔迹漫漶,连厚实的牛皮纸也磨出了粗糙的草筋。老焦只好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捆扎在一起,堆放在木柜子里。

   7 第二天清早,老焦去码头取邮包,心里有个疑问,今天会不会又收到那种特殊的信笺呢?他知道,这信每次都会在月末前后几天寄到丸水镇。

  把邮包背回家时,老焦迫不及待地打开邮包,一封一封地分捡,心情有点矛盾。他害怕收到这种死信,因为多一封死信心里就多个疙瘩。如果说老焦的心事多了起来,与这些死信是很有关系的;但是他又害怕收不到这种特殊的信,虽然是死信,但时间长了老焦无形中有了期待,他竟莫名地替写信人担忧起来。如果他没按时收到该信,就会猜测写信人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一个月末,老焦迟了一个礼拜才收到这种特殊的信,心里还忧闷了几天,那种焦急心情就像在期待自己的信一样。

  邮件快分完了,老焦没发现这信。老焦想,这信可能明天才抵达呢。在清理报纸时,老焦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发现这信夹在一沓报纸里。他捏著信,仿佛捏著一只求救者的手。

  分完邮件,还有多余的时间,老焦就把这封特殊的死信与过去的放在一起,并找来一支红铅笔,在信的后面注明收到的日期,最后还进行了编号。他数了一下,这信一共64封。老焦想,如果哪一天收信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还替收信人保存了一个特定的日子。

  最后老焦又把其他的死信,依次编号,齐整地码在一边。

  晚上,老焦有点忧闷,便又把64封特殊的死信拿了出来。他在心里感叹,这个男人真是痴傻得出奇。

  凭他的经验,他感到写信人一定是个男人,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叫“鞠岩芬”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很有可能是个离开丸水镇多年的本地人。从信封上老练的笔迹看,写信人可能是个上了年岁的中年人或老年人,或许他对这个女人有过一段刻骨的感情。

  老焦想,现在只有这样的人还保留着这份执著,年轻人是不会用这种倔□的写信方式去挽回或表达感情的,写信对他们来说是个渐渐过时的笨办法。

  在深夜,雨还在下,一阵一阵的,像个耍脾气的小娃。老焦的房顶有明显雨迹洇过的霉斑。这房子他住了几十年了,但是房子的年龄至少上了百年。他不知道这房子是谁盖的,在哪个年代盖的,他住进来就没修复过。

  老焦翻著信,似乎闻到了一股霉味。于是他干脆把捆扎好的信,一封封地摊在桌子上。老焦想,应该给信透透气了,免得它们在潮湿的天气里霉烂。

  老焦似乎从信里闻到了另一种气息,那是如一个人身上的气息。老焦想,信跟人一样也是有气息的。他坐在信前像坐在一个人的面前,他想跟它们说话。但是说什么呢?老焦只好把它们一封封摆好,像玩纸牌一样,独自做着单人游戏。这样的“牌” 虽然基本上是一种“花色”,但是他无形中分出了它们的不同。没想到他竟还玩出了点痴迷,感到自己好像在和信中的人说话,或者聆听写信人的倾诉,有时还仿佛介入到他们感情的氛围里去了——或一段亲情,或一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于是他用偶数表示是写信人,用奇数表示是收信人,并不断地按双号和单号进行排列,那认真的样子像个用纸牌算命的巫师。

  他仿佛身在一个奇怪的梦中,仿佛真的听见它们在说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音?

  你给我写信了吗?

  我给你写了多年信啊,就等你一句话。

  可是谁把信收走了呢?我也在等你呀,你现在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你还爱我吗?

  ……

  老焦倒在床上时,心里还有点幽幽的。但是,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老焦感到这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8 雨季还没有过去,院墙都开始长青苔了。老焦的心里似乎也长了青苔。老焦泡完脚,又开始玩“纸牌”了。

  玩着玩着,老焦突然发现少了一封信,64封只剩下63封。他反复数了多次还是63封。老焦想,另一封信到底跑到哪儿去了?他在屋子的旮旯里寻找,最后好不容易在床下一个老鼠洞口找到了。信被老鼠拖到洞口,被啃掉了一只角,黄黄的残破的信纸从信封里露了出来。老焦有点心痛地拿起信,想把它粘贴好,可是在好奇心的刺激下,又想把信拆开,看看这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正要把信从裂开的漏洞里拽出来时,老焦突然犹豫了,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职责,擅自拆开别人的私信,是侵犯个人隐私的犯罪行为。于是他赶紧把破损的信封用糨糊粘好。

  说不定这个收信人,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老焦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老焦把信粘封好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又说,这个写信人真怪。

  老焦回想刚才从信封漏洞里目睹的几句话,虽然还不明其全意,但还是知道了些什么,这的确是一个男人写给一个女人的信,他目睹的几句半截语言,的确就像他在心里仿佛听到过的对话。他感到这一对男女,或许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分开了,而男人还在苦苦地倾诉内心的爱恋。

  这爱恋几乎变成了哀怜。老焦的心里也生出了某种哀怜。

  雨再下几天,连人都要发霉了,老焦想。

  老焦还想,等太阳一出来,就把那些无主的信笺摊到太阳底下晒晒。

  时间会腐烂一切的。老焦心里竟冒出了这句高深的莫名其妙的话。

   9 老焦丢下手中的“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也想透透气。

  夜晚的雨敲打着瓦片,风在弄廊里像个人在行走,弄廊里弥漫着海棠的气息。他听不到雨声,但闻到了幽幽的芳香。海棠树在窗外幽幽地晃动,像个浑身浸透雨水和芳香的女人。老焦的心里因此多了一份谁也不知道的幽思。这幽思与另一个女人有关。他想如果她不死,他也不会哑掉。

  不过这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老焦结过一次婚,并且胸脯上还挂过一朵大红花。只有年龄稍长的人,才知道老焦曾娶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是个流落到丸水镇的外地女人。在文革时,丸水镇同样乱成了一锅粥。当造反派把他揪出来时,也殃及到了他年轻的妻子章芫花。在对他进行批斗时,章芫花也被拉出去游街。老焦说,你们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你们不能动我的女人。造反派说,这个女人不是本地人,谁知道是你从哪里拐骗来的,没告你拐骗罪,算是对得起你了。老焦担心妻子再次落到造反派手中,在一天晚上,他携带妻子准备逃离丸水镇时,在离家不远的途中被民兵抓了回来。抓回来后,老焦和他妻子的命运就可想可知了,开始是一晚上的逼供和毒打,然后是三番五次、变换花样的批斗。后来,年轻的妻子实在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而投河自尽。老焦心头最后的一点火光熄灭了,在一段重病不起的日子里,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后来耳朵发鸣,好像里面关了只苍蝇,很难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从此他成了个哑巴,再也没有讨过老婆,一直过着鳏居的日子。

  老焦的目光停留在院子里那棵发出幽幽芳香的海棠树上,这是在他与章芫花结婚时栽种的,现在它已经长得如此茁壮、高大了。

  老焦的回想也充满潮湿的雨雾气息。他已经无力去纠缠那段心痛的岁月了。

  老焦想,我已经老了。

  老焦还想,我为何不给章芫花写封信呢。我收发了那么多的信,就是从没给谁写过信呢。他相信,死人也是需要有人惦记的。

  这一想法,使老焦幽幽的心境变得明朗多了,心里头的话顿时像山泉涌现出来。

  然而等老焦回到屋子找来笔纸,心里的话,他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了。他仿佛感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笔,而是一根枯棍子。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

  我都老了,而她还那么年轻。老焦望着墙上早已褪色的章芫花的照片,顿时有点难受——连墙上的章芫花都快被漫长的岁月侵蚀得认不出来了。

  老焦还是没心情玩“纸牌”,便找了只酒杯,想喝几杯。喝酒的时候,他不敢朝墙上的照片上望一眼。他的目光停留在挂在墙上的一只帆布口袋上。那只口袋是章芫花带来的,口袋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褪了色。他还清楚地记得,多年前,章芫花浑身脏乱地站在他门口时的情景。当时她就拎着这只口袋,头发沾在额前,眼睛里有种动物般本能的哀求。听口音,老焦知道她是从外地逃过来的。为什么逃到丸水镇,她一直不说,只是说,大哥,求求你收留我。老焦父母死得早,独身一人,一直没找到老婆。这个女人在他家里住下后不久,就成了老焦的老婆。

  我没把她保护好。老焦的眼睛没眨巴,但里面充满了潮湿的雨雾。

  而墙上的章芫花却微笑地盯着老焦的身影,她的微笑善良得有点憨拙,小巧的鼻梁上似有一点亮光在晃动,一根长长的辫子拖在胸前,末梢还调皮地翘了起来,整个脸蛋圆滑得如河里的鹅卵石。过去有人羡慕地说,老焦捡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靓妹子呢。

  老焦的目光又回到照片上,但瞬间又闪开了,好像她的目光触痛了他。

   10 老焦快退休的那一年,丸水镇来了个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该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胡子稀疏,脸相模糊,看不出有多大的年纪。他出现在丸水镇码头的时候,很多人都把他看成了个流窜到此的乞丐。其实人们并没有看见他行乞,而是发现他一来就住进了丸水镇惟一的一家比较舒适的旅店,想必他口袋里并不缺少钱粮。

  后来这个人找到了镇干部老青。他用外地口音说,烦您打听一个人。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老青还是不知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陌生人只好用笔把意思写在纸上。老青说,你还是到派出所查查。陌生人说,他刚从派出所出来,在户籍上没找到。年轻干警告诉他,问问年纪大一点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印象。老青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说,没听说有这个人,你还是问问其他人吧。老青正要走,陌生人又把他叫住了,问他丸水镇的邮局在哪儿。老青犹豫了一下说,丸水镇的邮局正在建呢。过一会儿,老青说,你是不是要发信,我带你去。

  于是老青把陌生人带到了老焦的家里。在路上,老青想,正好告诉老焦,他的退休申请镇里已经批下来了。

  老焦正在院子里忙碌著。太阳出来得非常及时,堆在家里的无主信快要发霉了,他正在把一封封死信摊在院子里晒。老青把嘴凑近老焦的耳朵大声说,你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老焦的眼睛眨巴眨巴著,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闷。老焦在递交申请之后,感到很茫然。因为等镇里的邮局盖好之后,他的使命就结束了。不过他不想等到那一天才提出申请,他认为人还得有点自知自明。过去他主动承担了整个镇里的收发任务,没感到有什么不自在的。开始两年,他分文未取,他觉得这工作太神圣了,他乐意义务为丸水镇的老百姓服务。时间一长,大家都接受了他,镇里也给他按月发了薪水。

  老青说完就走,似乎把陌生人忘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陌生人说,你要发信,找他就行了,他叫老焦。

  陌生人早僵在了院子里的信前,因为在老焦晒的信里,其中大部分正是他从外地发过来的。他激动得连胡须都在抖动。在他不断的言说下,老焦明白了这一点。

  在一瞬间,老焦回想起自己在心里说了多次的那句话——或许信的主人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人现在真的出现了。在阳光下,老焦眨巴著双眼,把陌生人带进了堂屋。

  陌生人在喝茶的时候,杯子突然从手中掉了下来。响声巨大,杯子碎成几片。老焦傻了眼,他发现陌生人的目光正死死地盯在墙上的照片上……

  陌生人惊奇地大叫了一声:鞠岩芬!

  老焦的耳朵尽管背,但这次他听得十分分明。在一瞬间,他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

   11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老焦和陌生人在王老四昏暗的酒馆里,连续喝了两次酒。每次老焦都喝得醉醺醺的,他多年都没喝醉过了。

  酒店老板王老四像只苍蝇似的围在他们身边转,不是因为客气,而是从他们的话语里,他听到了令他震惊的事情。

  王老四摇摇头,在心里叹道,没想到,老焦过去娶的老婆竟是别人的女人。

  王老四干脆找了只酒杯,坐在他们的面前,耐心劝说他们:不管是章芫花还是鞠岩芬,反正她都不在人世了,你们也没必要伤心了。那个年头,好多人说没就没了呢,占奎的哥哥还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呢。唉!那年头,人都疯了,造反派说你有问题就有问题。如果老焦不出事,她也不会跳河。造孽啊!

  陌生人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拽走似的,里面空得可怕。他说,我是为了保护她,迫不得已才让她在这里躲躲风的。我以为……可我也身不由己。

  王老四说,你们家乡乱,我们这山旮旯也不避风啊。

  老焦的身边围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顾客,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老四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群人只好躲在门外议论起来。

  此时,老焦的脸上已挂满了泪水。泪水在皱纹里爬著,然后滴在了酒杯里。

  陌生人在旅馆住了两晚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去跟老焦告别。老焦眨巴着眼,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捧著那只自己保存了多年的帆布包,交到陌生人手里。陌生人开始不知道老焦的意思,当他仔细看了一眼帆布包后,双手开始颤抖起来,从老焦的手语里,他得知这包是章芫花或鞠岩芬留在世上惟一的遗物。在那一刻,陌生人突然抱住老焦,泪水顿时哗哗地流了下来。

  老焦把陌生人送到码头后,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走,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前。他没进屋,而是把身子靠在门前的那棵海棠树上,一直靠到天色昏暗。海棠花一瓣一瓣地往下落着,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最后都落在了他心里。

  陌生人离开丸水镇之后不久,老焦就病了,并且多月都没有起床。在冬天到来的时候,他的病才慢慢好起来。在冬日暖和的天气里,他单独把家里保存的64封信摊在了阳光下。他搬来一把椅子,一直坐在信前,目光恍惚,阳光在他脸上爬著。他闻到了阳光的气息,尘土的气息,还有信的气息。他感到这些信并没有死掉,在阳光下它们像一群随时飞走的鸽群。他陪着它们,有好几次他想撕开其中的一封,了解妻子章芫花谜一样的命运和另一个男人对她的爱。他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撕开,好像他要撕的不是信,而是另一个人的心,或自己的心。他感到惊悸、茫然和感伤。这些信像野兽一样啃噬着他残余的生命。

  有一天清早,他把信捆扎在一起,装进一个特制的口袋。他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章芫花的墓前,把信埋在了章芫花的墓旁。离开的时候,他想对她说点什么,用眼语和手语。他突然发现,在墓旁,有一堆还没被风吹散的纸灰,想必是那个陌生人烧的。他的心里似乎又被什么堵住了,只好在墓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那天霜气很重,整个天地似乎都弥漫着洁白的霜花。

  在回去的路上,老焦在心里幽幽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投递信笺了,没想到,我又把信投到了天堂。